2000年12月7日，星期四。
早晨七点二十，庆林镇一中，初三（2）班教室。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
俞章平刚走到门口，还没迈进去，前排的椅子“哗啦“一声响，小新从座位上弹起来。
“俞哥！“
“俞哥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教室里“嗡“地一下，二十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阿伟从后排站起来，手上的钢笔还在转，转着转着“啪“掉在桌上。
“俞哥！“他喊，“你回来了！“
阿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已经跑过来了：“俞哥，昨天你咋没来？听说你去市里了？“
阿德从窗边挤过来，个子最小，声音最大：“俞哥，你是不是又去谈大生意了？“
俞章平被四个人围在门口，进不去，退不出。
“让让。“他说，“我要进去。“
“不让！“小新说，“俞哥，你先说，昨天去哪儿了？“
“吴市。“
“吴市？“阿伟眼睛一亮，“吴市哪儿？“
“市政府。“
“市政府！“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响。
后排的几个男生，本来正趴在桌上补觉，“腾“地都坐起来了。
“俞哥，你去市政府干啥？“
“是不是见市长？“
“市长长啥样？“
“市长请你吃饭了没？“
俞章平被问得头昏。
“一个一个来。“他说。
“我先！“小新举着手，“俞哥，市长是不是个胖子？“
“不是。“俞章平说，“瘦。“
“瘦？“小新有点失望，“市长咋能是瘦的？“
“市长为啥不能瘦？“
“因为……“小新想了想，“因为当官的，都吃得好。“
教室里，一片笑声。
“小新，“俞章平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咋危险？“
“因为，“俞章平说，“你要是当了市长，得先把自己饿瘦。“
“我不当市长。“小新说，“我当市长他秘书。“
“为啥？“
“秘书不用饿。“
又是一片笑。
阿伟挤上来：“俞哥，别听他的。我问正经的——你去市政府，谈成了没？“
俞章平笑了笑：“谈成了。“
“多少？“
“四千万。“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阿乐开口了：“四……四千万？“
“嗯。“
“俞哥，“阿乐说，“四千万，是多少个零？“
“八个。“
阿乐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一个一个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点完，他抬起头：“俞哥，我数不完。“
“数不完，就别数。“俞章平说。
“可我睡不着。“阿乐说，“我脑子里，全是零。“
教室里，笑声又起来了。
阿德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站在俞章平面前，仰着头看他。
“俞哥，“他说，“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俞章平愣了一下。
这四个死党，小新最闹，阿伟最贫，阿乐最憨，阿德最小。
可最细的，是阿德。
“没睡好。“俞章平说。
“我看出来了。“阿德说，“你眼底下，有青的。“
“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
“睡得着，梦里都是数。“
阿德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俞哥，你今天别硬撑。撑坏了，不值。“
俞章平看着他，笑了。
“行。“他说，“我今天，不硬撑。“
“让让！都让让！“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
是班长。
“冉老师来了！“
教室里的喧闹，像被一只手按住，倏地低了下去。
四个人“唰“地散开，各回各位。
俞章平这才迈进门，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过第三排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方容正低着头，翻一本英语书。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扎得很整齐。耳后有一小撮碎发，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俞章平的脚步，慢了一拍。
方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方容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低下头去，翻书的手，翻得很快，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俞章平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座位，刚坐下，冉云洁就进来了。
冉云洁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卷子。
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
目光在俞章平身上，停了一下。
“俞章平。“她说。
“到。“俞章平站起来。
“昨天，又请假了？“
“是。“
“去哪儿了？“
“吴市。“
“干什么去了？“
俞章平迟疑了一下：“谈……谈一个厂。“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
“谈一个厂。“冉云洁重复了一遍，“俞章平，你上一个礼拜，谈了几个厂了？“
“一个。“
“一个？“冉云洁翻开手里的一个本子，“礼拜一，你请假，说县里来人了。礼拜二，你请假，说接电话。礼拜三，你请假，说去市里。“
“三天，三个假。“冉云洁说，“俞章平，你这一周，上了几天课？“
俞章平低下头：“一天半。“
“一天半。“冉云洁说，“初三（2）班，一周上五天半。你上了一天半。“
教室里，彻底静了。
俞章平站在那儿，没说话。
“坐下吧。“冉云洁说。
俞章平坐下。
冉云洁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全班。
“同学们，“她说，“我说个事。“
“咱们班，有个同学，叫俞章平。“
“他从初一开始，就在做生意。开服装店，开饭店，开网吧。今年，开了十六家店。昨天，他去吴市，谈了一个啤酒厂，四千万。“
教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千万。“冉云洁说，“这个数，我听了，也吓了一跳。“
“可我吓完了，又想了一件事。“她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谈下四千万的生意，这是本事。“
“可一个初三的学生，一周只上一天半的课，“她说，“这是问题。“
她把讲台上的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取舍。“
“什么叫取舍？“她说，“取舍，就是你要这个，就得放那个。“
“俞章平要他的生意，就得放他的课。他放了课，他的成绩，就得掉。“
“成绩掉了，“她说，“中考怎么办？“
教室里，没人说话。
“俞章平。“冉云洁说。
俞章平站起来。
“你自己说，你的成绩，掉没掉？“
俞章平想了想：“数学，掉了。“
“掉多少？“
“上次测验，八十六。“
“上次？“冉云洁说，“上一次，你是一百。“
“掉了十四分。“俞章平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那十四分是因为没做才扣的，不是他不会，而是他有事给耽误了！
“十四分，“冉云洁说，“俞章平，十四分，在咱们班，是二十名。“
俞章平低下头。
“我不是骂你。“冉云洁说，“我是提你。“
“你谈四千万的生意，是你的事。可你中考，也是你的事。“
“两件事，你都得扛。“她说，“扛不住，就得选。“
俞章平沉默了一会儿。
“冉老师，“他说，“我选。“
“你选什么？“
“我选——两个都扛。“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冉云洁也笑了。
“好。“她说，“你扛。我看着。“
她摆了摆手：“坐下。“
俞章平坐下。
冉云洁转过身，在黑板上，把“取舍“两个字，擦掉了一半，留下一个“舍“字。
“今天，“她说，“咱们不讲取舍。咱们讲舍。“
“舍得，舍得。“她说，“先舍，后得。“
她拿起粉笔，在那个“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
“俞章平。“
“咱们班这个俞章平，“她说，“他舍了什么？“
全班愣了一下。
“舍了课。“小新小声说。
“对，舍了课。“冉云洁说，“他舍了课，得了什么？“
“得了钱！“阿伟喊。
“得了四千万。“
教室里，一片笑。
“除了钱呢？“冉云洁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除了钱，“她说，“他还得了什么？“
没人说话。
“他得了见识。“冉云洁说，“他见过市长，见过行长，见过厂长。他知道，一个厂，怎么估，一个项目，怎么谈，一笔账，怎么算。“
“这些，“她说，“书本上，没有。“
她把粉笔放下。
“所以，“她说，“我不反对你们出去。“
“可我得提一句。“她说，“出去，是见世面。可见世面，不能丢了根。“
“什么是根？“她说，“根，就是你从哪儿来。你从庆林镇一中来，你从初三（2）班来。你走得再远，也得记着回来。“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好了。“冉云洁说，“上课。“
她翻开课本。
“今天，讲《过去进行时》。“
二、第三节课的那一句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
第一节课，语文，讲《岳阳楼记》。
第二节课，英语，讲语法。
第三节课，数学。
数学老师姓柳，三十来岁不到，青春焕发，讲课的时候，习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这道题，“他说，“谁来做？“
没人举手。
“那我自己点。“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俞章平。“
俞章平站起来。
柳老师把粉笔递给他：“上去，画辅助线。“
俞章平走到黑板前。
他拿着粉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三角形。
看了三秒。
第四秒，他抬起手，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顶点，垂直落到底边。
“辅助线，“他说，“画高。“
柳老师推了推眼镜：“然后呢？“
“然后，“俞章平说，“两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算出两条边。再用正弦定理，求角。“
柳老师没说话。
“算出来了。“俞章平说。
他把答案写在黑板上。
柳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对。“他说。
班里，响起一阵掌声。
柳老师摆了摆手：“鼓什么掌。这道题，不难。“
“可对他来说，“柳老师说，“难。“
他转过身，看着俞章平。
“俞章平，我问你一句。“
“老师您说。“
“你昨天，几点睡的？“
俞章平愣了一下：“十一点。“
“十一点。“柳老师说，“那你今天，几点起的？“
“五点。“
“六点。“柳老师说，“你睡了六个钟头。“
他转过身，指着黑板：“这道题，你该做不出来。“
“可你做出来了。“他说，“为什么？“
俞章平没说话。
“因为你底子好。“柳老师说，“你底子好，是因为你初一初二，上了课。“
“可现在，“他说，“你不上课了。“
“你不上课，你的底子，就会薄。薄了，你这道题，就做不出来。“
他把粉笔从俞章平手里拿过来。
“我不是骂你。“柳老师说，“我是心疼。“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说，“脑子里装着四千万的生意，手里拿着粉笔，算着勾股定理。这个画面，我看着，别扭。“
教室里，没人说话。
“回去吧。“柳老师说，“坐下。“
俞章平走回座位。
走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方容。
方容正在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写着，写着，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一张小纸条，折了一下，压在铅笔盒下面。
俞章平看见了，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他伸手，把那张纸条，从铅笔盒底下抽出来。
展开。
上面写着六个字：
“你眼睛红了。“
俞章平笑了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
第四节课，物理。
第五节课，化学。
下课铃响的时候，俞章平已经趴在桌上了。
他的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脸侧着，朝着墙。
“俞哥？“小新凑过来，“俞哥，你睡了？“
“没睡。“俞章平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咋趴着？“
“歇会儿。“
“歇会儿？“小新说，“俞哥，去食堂不？今天有红烧肉。“
“去。“
俞章平坐起来。
他的眼睛，红着。眼底下，青了一片。
小新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俞哥，你昨天，是不是熬夜了？“
“熬了。“
“熬到几点？“
“两点。“
“两点！“小新叫起来，“俞哥，你五点起，两点睡，你睡了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俞章平说，“够了。“
“够啥够！“小新说，“俞哥，你不要命了？“
“要。“俞章平说，“要命，才要挣钱。“
“可你挣了钱，没了命，钱给谁花？“
俞章平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新。
小新这个人，平时最闹。可有时候，一句话，能说到点子上。
“给谁花？“俞章平说，“给我妈花。“
“你妈要你的钱，还是要你的命？“
俞章平没有吭声。
“俞哥，“小新说，“我妈常说，人要是没了，钱就是纸。“
“你妈说得对。“俞章平说。
“那你还熬？“
“熬。“俞章平说，“小新，有些事，不熬，就赶不上。“
“啥事？“
“赶时间的事。“
俞章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他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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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在学校的西边，一间大平房。
中午十二点，人挤人。
学生们排着队，手里拿着搪瓷碗，碗里是饭票。
俞章平端着碗，排在队伍里。
小新在他后头，阿伟、阿乐、阿德，跟在后头。
“俞哥，“阿伟说，“你打多少饭？“
“三两。“
“三两？“阿伟说，“俞哥，你吃这么少？“
“吃不下。“
“吃不下？“阿伟说，“俞哥，你昨天是不是吃了大餐？“
“没有。“俞章平说，“昨天，我在市政府食堂吃的。四个菜，一个汤。“
“市政府食堂！“阿伟叫起来，“俞哥，你吃了市长的饭！“
“吃了。“
“啥菜？“
“红烧肉，清炒青菜，干煎小黄鱼，豆腐汤。“
“好吃不？“
“好吃。“俞章平说，“那个红烧肉，炖得烂。“
“比咱食堂的好？“
“好。“
阿伟叹了口气：“市长吃的，咱吃不着。“
“吃得着。“俞章平说，“你努力，往后也吃得着。“
“我努力啥？“
“努力念书。“俞章平说，“念好了，考出去，吃啥都行。“
轮到俞章平了。
打饭的师傅，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陈。
“俞章平。“他说，“你小子，又来了。“
“陈师傅。“俞章平说，“三两饭。“
陈师傅给他打了饭，又舀了一勺红烧肉。
那勺肉，比别人的，多了一块。
“陈师傅，“俞章平说，“多了。“
“多了就多了。“陈师傅说，“你瘦了。“
“我没瘦。“
“瘦了。“陈师傅说，“眼窝都深了。“
俞章平笑了笑：“谢谢陈师傅。“
他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
四个死党，围着他坐下。
阿乐端着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碗里的肉。
“俞哥，“阿乐说，“你这肉，比我多。“
“陈师傅给的。“
“陈师傅为啥给你多？“
“因为，“俞章平说，“我瘦了。“
“那你再瘦点，“阿乐说，“我也沾点光。“
桌上，一片笑。
俞章平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一咬就化。肉汁浸在饭里，饭粒是褐色的。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往食堂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头，靠墙的位置，方容一个人坐着，低头吃饭。
她的碗里，是白饭，和一点青菜。没有肉。
“俞哥，“小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啥？“
“没看啥。“
“你看方容。“小新说。
“我没看。“
“你看了。“小新说，“你眼珠子，往那边瞟。“
“小新，“俞章平说，“你吃你的饭。“
“我吃完了。“小新说，“俞哥，我帮你叫她过来？“
“别。“
“为什么？“
“人家吃饭。“俞章平说，“你叫她，她不自在。“
“哦。“小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俞哥，你喜欢她？“
俞章平沉默着。
“喜欢就说。“小新说，“我帮你说。“
“你别添乱。“
“我不添乱。“小新说，“俞哥，我看得出来，她也喜欢你。“
“你咋看出来？“
“她给你递纸条。“小新说，“我看见了。“
俞章平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小新说，“第三节课，她把纸条压在铅笔盒底下。你拿走了。“
“小新，“俞章平说，“你眼睛咋这么尖？“
“我不尖。“小新说，“我是关心你。“
俞章平笑了。
“谢了。“他说，“不过，这事，你别管。“
“为啥呀？“
“因为，“俞章平说，“这事，我自己来。“
小新撇了撇嘴：“行吧。“
吃完饭，俞章平端着碗，去水池边洗。
水很冷。他把碗放在水里，搓了两下。
洗完了，他往回走。
走过方容那桌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方容。“他说。
方容抬起头，脸“腾“地红了：“嗯？“
“你咋不吃肉？“
“我……“方容说，“我不爱吃肉。“
“不爱吃，“俞章平说，“也得吃。你太瘦了。“
方容低下头，没说话。
俞章平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碗里，还有两块红烧肉。
“给你。“他说。
“不用。“方容说。
“拿着。“俞章平说，“我吃不下。“
他把碗放下，转身走了。
方容看着那两块肉，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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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困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
俞章平坐在座位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黑板上的字，开始模糊。
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国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俞章平的头，往下点了一下。
又抬起来。
又往下点了一下。
“俞章平。“
他“腾“地站起来。
全班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站着听。“老师说。
“是。“
他站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板。
可黑板上的字，还是模糊的。
他脑子里，全是数字。
四千万。85%。三百八十户。一千八百万。六百万。一所小学。二十亩公园。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转，转。
转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俞章平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