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神陵这个叫法。
是后来的人喊出来的。
它原本有更老的名字,老到连姜家那位已经踏入飞升境的姜曦,都说不清楚来历。
姜氏一族世代守在这座陵外,守了多少年,怕是连她们自家的族谱都记不全了。
南域流传的蛊术千奇百怪,追根溯源,据说全是姜家先祖从那东西身上悟出来的。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此刻,林尘就站在这条石道里。
两侧石壁上嵌着些珠子,认不出什么材质,散出来的光泛着青幽幽的,像深山里老坟头前飘出的鬼火。
可这光照不出多远,前方永远都是浓稠到几乎成了实物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里面,正大口大口地把光线吞进肚子里。
林尘没急着往前走。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
方才一脚踏进去,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脚下极软,像踩进了一滩腐烂已久的淤泥里,那种浑不着力的感觉让人心头一阵阵发虚。
可低头看去,脚下分明是冷硬的石板,纹路清晰,颜色沉黑,怎么看都不该踩出那种感觉来。
然后,一滩黑血从他脚底无声无息地漫开了。
他抬脚,鞋底与石板之间拉出一道黏稠的丝线,拉得极长,半天不断。
林尘皱了皱眉,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黏稠的黑血里轻轻抹了一下。
温热的,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体内流出来的。
他搓了搓指尖,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在黑血里夹杂的那些东西上。
那些是残肢,碎壳,混在黏稠的血浆里,细看之下还在微微抽搐。
林尘猛地甩手,又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可无论怎么擦。
那种黏腻的东西始终附在指尖上,像是长在了皮肉里。
更诡异的事还在后头。
那滩黑血竟像活物一般,顺着他的指尖猛地往体内钻了进去。
可刚一入体,林尘体内的魔气便骤然翻涌起来,像是饿了太久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疯了似的扑上来,将那缕钻进来的黑血撕咬吞噬得干干净净。
林尘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进他体内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魔气。
这些蛊虫的身子里,竟然藏着魔气。
与此同时,他的修为竟然开始往上蹿了,直到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一直压在他身上的那股无形力道,竟然没了。
这地方,竟能隔绝南域天地对他的镇压。
林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翻涌的魔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那种感觉极为诡异,明明只是吞噬了那么一丝黑血,修为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上涨了一大截。
不管怎么说,修为能涨总是好事。
至于这魔气是从哪儿来的,蛊虫又为什么会有魔气,这些事可以慢慢琢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姜蝶衣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林尘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指开始无声地刻画阵纹。
他的动作极轻,轻到衣袖纹丝不动。
轻到走在前头的人就算回头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每一道阵纹落下,便有一只蛊虫无声无息地死去。
虫尸坠地,魔气顺着阵法的脉络涌入他体内。
所谓锁天大阵,说穿了,不过是一座巨大的聚灵阵罢了。
可偏偏是这魔气滔天之地,让它无休无止地吞噬魔气,化为己用,成了个无需护持,便自行运转的凶阵。
与此同时,前方数十丈外。
傅家的队伍正陷入苦战。
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蜂巢般的孔洞,密密麻麻的。
一眼望去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而那些孔洞里涌出来的蛊虫,数量已经多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结阵!快结阵!”
傅成业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蛊虫,剑光划过,虫尸坠地,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不对劲。
这些蛊虫不对劲。
傅家此行带了三十七人,修为最差的也有元婴中期,按理说蛊虫这种东西没有灵智,应当是无差别地涌向所有人,谁近就咬谁,谁弱就扑谁。
可现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虫尸,竟没有一只是冲着那几个修为最低的弟子去的。
这些虫子专挑修为高的,专挑灵气波动强的。
傅成业亲眼看见一只拳头大小的蛊虫从那个元婴中期弟子的头顶掠过,翅膀振动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擦过那人的发梢,然后头也不回地扑向了他身边一位化神中期的弟子。
“啊——!”
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傅成业猛地回头,便看见一位化神期的弟子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蛊虫,护体灵气剧烈波动,光芒闪烁不定,却怎么也震不开。
那些蛊虫似乎并不急着撕咬血肉,它们倒像是在抽取什么东西似的。
那人的灵气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从化神初期一路往下掉,眨眼之间便跌破了元婴圆满的门槛,还在继续往下滑。
“救人!”
傅成业暴喝一声,剑光再起,身随剑走,虫尸坠地,淌出黑血。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黑血中竟在向外扩散着黑雾,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悄然然扩散。
而林尘此刻的气息竟是越来越凝实,眼底隐隐有猩红的光芒在流转。
每一只蛊虫被杀,便有一缕极细微的魔气涌入他体内,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连着那些蛊虫的尸身,一头连着他。
傅家众人杀得越狠,他的修为竟是涨的越快。
就这一会儿工夫。
他体内增长的修为已经抵得上修数月了。
而傅家那些人,还在浑然不觉地与蛊虫厮杀。
他们的灵力在剧烈消耗,气息在逐渐衰弱。
有人额头见汗,有人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每斩杀一批蛊虫,他们的气力便薄一分,而新的蛊虫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些东西怎么杀不完!”
有人开始崩溃了,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惊惶。
“成业,我们撤吧,”
一位傅家子弟喘息着喊道。
“这些蛊虫不对劲,它们根本就是冲着消耗我们的灵气来的!”
傅成业咬紧牙关,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蛊虫不对劲?
可现在被这诡异的蛊虫包围着,是进是退,由不得他说了算。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姜蝶衣。
所有的蛊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蛊虫,竟没有一只靠近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内像是有看不见的屏障,蛊虫从她身边绕过去,像水流避开礁石,自然而然。
也就在这时,林尘也缓缓抬起头,与傅成业四目相对。
那一刻,他袖中的阵纹恰好又完成了一笔。
又一批蛊虫无声倒下,又一波魔气涌入体内,修为又往上蹿了一截。
林尘竟冲着傅成业微微点了下头,露出一双大白牙。
神色平静得像是两个路人在街口打了个照面,彼此致意,然后各自赶路。
傅成业却莫名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