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与门外的炎炎夏日恍若两个世界。沈墨推门进去时，局长李建国正陪坐在侧位，主位上那位，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体微微发福，靠在椅背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常务副县长薛伟。
“薛县长，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沈墨副局长，清华的水利博士。”李局长连忙起身介绍，语气带着恭敬。
薛伟没有起身，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像是评估一件物品，脸上挂着一层公式化的浅笑：“沈墨同志，年轻有为啊。我们玉泉是小地方，能引来你这样的金凤凰，不容易。”
“薛县长过奖，我来学习锻炼。”沈墨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听说你刚才去机房了？”薛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对我们那个智能水文监测系统，有什么高见？”
话题切入得直接而迅速。李局长的表情略显紧张，目光在薛伟和沈墨之间逡巡。
沈墨心知这是试探，也是警告。他沉吟一秒，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但依旧专业的表述：“系统硬件基础不错，但在数据传输稳定性和部分野外监测点的适应性上，可能还存在一些需要优化的技术细节。”
“优化？”薛伟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博士，这套系统是县里重点投入的信息化项目，经过专家论证，上级认可的。它的作用，是提升我们玉泉县水利管理的现代化水平，是‘面子’，更是‘里子’。”他特意加重了“里子”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墨，“你说有技术细节要优化，是质疑当初的专家论证，还是觉得我们县里的决策有问题？”
话语如同绵里藏针，瞬间将问题拔高到了质疑领导和否定县里工作的层面。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李局长赶紧打圆场：“薛县长，沈局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技术干部，习惯从专业角度追求完美……”
沈墨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但他没有退缩，而是迎着薛伟的目光：“薛县长，系统的设计理念是先进的。但任何系统都需要与实践结合，接受实践的检验。目前部分监测点数据确实存在缺失和失真的情况，这会影响我们对全县水情的准确判断，尤其是在汛期或旱情来临的时候。”
他没有提老赵，也没有直接说系统瘫痪，只强调“数据缺失和失真”这个客观事实。
薛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看来沈博士对我们玉泉的情况了解得很快嘛。有责任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问题，需要循序渐进地解决，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全盘否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要多向李局长他们这些老同志学习，不仅要懂技术，更要懂实际，懂规矩。”
说完，他不等沈墨回应，便对李建国说道：“建国，好好带带沈博士，让他尽快熟悉情况，把精力多放在未来的工作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嘛。”
语带双关，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
薛伟带着秘书离开了会议室，李局长送了出去。沈墨独自坐在原地，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拍的重量。
那不是鼓励，是警告。
他明白，自己无意间，已经触碰到了一张无形的网。智能水文系统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政绩工程”，牵扯着某些人的利益和脸面。
而他这个新来的“技术变量”，似乎并不那么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