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金牛古道折向西南,行了整整一日,其实也未曾走出多远。
但见层峦叠嶂,峭壁如削,栈道悬于半空,下临万丈深涧。
山风过处,松涛如怒,云雾在脚下翻涌聚散,偶有几声猿啼,自谷底遥遥荡上,更添几分凄清。
鸟道盘空,石阶湿滑,苔痕斑驳,日头偏西时分,一行人方才寻着一处依山傍水的村镇,歇下脚来。
那村镇唤作“落马驿”,说是驿,其实不过数十户人家,依着山坳散落,屋舍多是夯土为墙、茅草覆顶,偶有几间青瓦小楼,便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了。
李圣经包下了镇东头一座临溪的小客栈。木楼两层,后院有马厩,前厅卖些粗茶淡饭。
此时天色已暮,山雨欲来,黑沉沉的云压在四面的山脊上,风里带着一股子雨前的土腥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众人用过晚饭,各自回房歇息。
李圣经将尹志平安置在二楼东侧一间静室。室中一榻、一桌、一椅,一盏孤灯如豆,窗外便是潺潺溪流与黑黝黝的山影。
她亲自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嘱咐了几句“好生歇息,莫要多思”,便带上了房门,自去隔壁歇下。
尹志平躺在榻上,却哪里睡得着。
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帐顶,心中思潮起伏,如这蜀道外的乱云,翻涌不休。
虽然李圣经一再叮嘱他好好休养,莫要费心,可他又怎能真正安然入睡?越是被人告知“不必多想”,他越是忍不住将每一条线索翻来覆去地咀嚼。
更何况李圣经是有着前科的,她待他越好,他便越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窗外,风声渐紧,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瓦楞上,如千军万马疾走。更鼓遥遥,已至三更。
尹志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强行驱散心中杂念,运起那紫府先天功入定——
忽然,他感知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几乎要与雨声融为一体,可落在尹志平耳中,却如重锤击鼓。
来人自走廊尽头而来,赤足踏在木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显然来者不善。
尹志平心中冷笑,索性闭上了眼,呼吸放得绵长而均匀,伪装成熟睡的模样。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丝清冷与淡淡脂粉香气的风,灌了进来。
天生媚骨,偏又带着一股子淬了毒般的锋锐。是焰玲珑!
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诧。
焰玲珑?她深夜推门而入,意欲何为?
历经古墓淬炼,又得唐森与银月精神启发,他如今灵觉已臻化境——方圆数丈内,便是闭目,也能将靠近之人的一呼一吸、肌肉微动尽数映入识海,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
焰玲珑站在门内,一身紧身夜行衣,勾勒出她那玲珑浮凸、柔韧如蛇的身段。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如秋水般的寒芒。剑尖之上,一滴雨水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嗒”地一声,滴在木地板上。
她的呼吸,极不平稳。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与呼气,都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颤抖。那握剑的手,更是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力气不济,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撕心裂肺的犹豫。
杀气。
尹志平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瞬间绷紧。
他感觉到了。那股从焰玲珑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而尖锐的杀气,如一根根无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向他的周身大穴。
这丫头,是来杀他的!
尹志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为何?!
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
“咻!”
一声极其细微、却凌厉到极点的兵刃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焰玲珑动了。
她那娇柔的身子,在这一刻竟爆发出一股与其外表截然不符的、近乎悍厉的决绝。手中的短剑化作一泓冷冽的秋水,直取榻上尹志平的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
剑尖未至,那股刺骨的寒意已先一步锁定了尹志平的咽喉要害。
榻上,尹志平的身体,在刹那间绷到了极致!
他的双目虽闭,可紫府先天功的灵觉却将外界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他的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这一瞬间贲张,每一寸筋骨都发出了如弓弦拉满般的铮鸣。
他的右手食中二指已悄然并拢,指尖一缕寂灭之气凝而不发。李圣经封住他经脉的禁制,早已被他自己无声化去。
然而——
那柄短剑,在距他咽喉尚有三寸之处,陡然停住了。
停得那么突兀,那么僵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钉在了半空。
剑尖颤抖着,嗡嗡作响,抖出一片细密的寒芒。
尹志平“看”见了焰玲珑的脸。
那张平日里明媚如火的娇靥,此刻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她的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得那菱唇渗出了丝丝鲜血。
一双美目之中,泪光潋滟,却有火焰在眼底疯狂地燃烧——那是恨,是痛,是怨,是悔,是种种极端情绪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成两半的疯狂!
她的手在抖,剑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呼吸越发急促,胸口起伏如波涛汹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尹志平闭着眼,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不知道这丫头抽了哪门子风。
可还不容他深想,那柄颤抖的短剑,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蚊蚋振翅般的哀鸣——
“叮。”
剑尖垂下。
焰玲珑整个人如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了半步。她死死地盯着榻上那张闭目沉睡(?)的脸,眼中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砸落在地。
她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她猛地抬起衣袖,掩住自己的脸,转身便跑!
房门半敞,冷风裹着雨水灌入,吹得那盏孤灯明灭不定。
尹志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寒潭般的清明与震动。
他坐起身,没有立刻去追。
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任由那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散乱的长发,任由心中的惊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半晌。
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了雨幕之中:
“出来罢。”
窗外,雨声淅沥。
一道极轻的叹息声,如一片羽毛,自窗外飘了进来。
“吱呀——”
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被人自外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窗外翻入,轻灵如一片落叶,落地无声。
月光与雨丝一同倾泻进来,映出了那人的容颜。
一袭紫裙,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起,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冷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华贵。正是李圣经。
她立于窗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与肩头,可她浑然不觉,只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静静地望着榻上的尹志平,眼底是一片复杂到了极点的幽光。
“你……早就知晓?”尹志平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圣经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替他将那盏被风吹得将熄的油灯拨亮了些。桔黄色的火光跳动着,映得她那张绝美的脸忽明忽暗。
李圣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后怕,“她的剑上,淬了‘断肠红’。那是苗疆最烈的毒,见血封喉,神仙难救。我怕你真气被封,来不及反应,更怕她……当真下得了那个狠手。”
“所以你一直在外头盯着?”尹志平直视着她。
“是。”李圣经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闪躲,“自她一踏入这客栈,我便知晓。我跟着她,看着她上楼,看着她推门,看着她举剑……也看着她,最终哭着跑出去。”
她顿了顿,眸光微垂,声音低了下去:
“尹郎,你莫怪我。我封你真气,是不愿你再如从前那般,为了旁人连命都不要;我拦着你见唐门之人,是不愿你在伤势未愈时,再被那些恩怨撕扯;可我终究……为了你好。”
她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涟漪:
“你若死了,我……便什么都没了。”
尹志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在终南山悄然来去、如今又以“爱”为名将他囚于温柔之笼的女子。
他恨她的掌控,惧她的深沉,却又无法否认,她是真心待他。
“圣女……”他涩声开口,问出了那个最紧要的问题,“焰玲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为何要杀我?”
李圣经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将窗扉掩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然后,她于榻边的绣墩上缓缓坐下,素手轻轻交叠于膝上,那姿态,如一位即将讲述千古秘辛的史官。
“尹郎,你可知……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月儿那边,发生了多少事么?”
尹志平眸光一凝:“你是说,我去莽山古墓的这段时间?”
“不错。”李圣经缓缓点头,声音如深潭之水,幽幽流淌,“你自入了那残龙卧渊,便音讯全无。外界之人,只道你九死一生,却不知你在那虫腹之中,经历了怎样的凶险。而在这段时间里,月儿她……发现了焰玲珑的不对劲。”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抹追忆之色,缓缓道来:
“月儿心思纯善,却绝不愚笨。她性子最是细腻,对身边之人的情绪变化,感知得比谁都清楚。自你离去后,她便发现,焰玲珑变得怪怪的。”
“如何个怪法?”尹志平追问。
“她常常一个人发呆。”李圣经道,“有时对着一柄短剑出神,有时又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一坐便是半日。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爱说爱笑,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与挣扎。月儿起初只当她是担忧你的安危,便时常去宽慰她。可后来,月儿发现,焰玲珑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变了?”
“那眼神中,有羡慕,有嫉妒,有同情,更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的悲悯。”李圣经轻声道,“月儿不解,便留了心。直到有一日夜里,她无意中听见,焰玲珑在后山的竹林里,对着一个黑衣人说话。”
“黑衣人?什么黑衣人?”
“那人身份不明,周身裹在黑袍之中,声音沙哑,似是西域或塞外之人。”李圣经道,“月儿躲在竹影之后,只听得焰玲珑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而凄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问那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们说我是宋理宗的女儿,可我为何一点都不像他?我的武功路数,为何隐隐有金国皇室的刚烈霸道之气?我的母亲焰无双,当年在金国宫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那个人?’”
“‘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李圣经说到此处,抬眸看向尹志平,一字一顿:
“于是,那黑衣人告诉了她真相。”
“什么真相?”尹志平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他的心中,竟隐隐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那预感如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梁骨蜿蜒而上。
李圣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那黑衣人告诉她——她的父亲就是金国末帝,完颜守绪。”
“轰——!”
尹志平只觉脑海中如有九天惊雷炸响,浑身剧震!
完颜守绪!
那个被他一剑劈于蔡州城外的金国末帝!
那个半步破虚、寒星软剑使得如万载玄冰的绝顶高手!
焰玲珑……竟是他的女儿?!
“这……这怎么可能……”尹志平的声音都在发抖,“焰玲珑不是……不是宋理宗的女儿么?她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