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唐霖眉头锁得如一枚解不开的铜扣,“这名字,我好像在哪本旧书里见过。”
唐棠的指尖仍悬在那幅画前,“嬴成蟜,秦始皇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封为长安君。若论出身,他比嬴政还要尊贵三分——他的母亲,是正经八百的韩系夫人,而嬴政的生母赵姬,说到底,不过是吕不韦送给异人的一个舞姬罢了。”
乌仁图雅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这个成蟜,后来怎么样了?”
唐棠的目光顺着那壁画一寸寸地往下移,声音也如从千年的旧梦里一点点渗出来:“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的。”
她指着画中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又指向那握剑的秦王,语声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原本有秦始皇这么一位能干的哥哥在,成蟜可以优哉游哉地安然度过一生。而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少年时期的他,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比起秦始皇来说,实在是幸福得太多了。”
“那画上又为何是这般光景?”乌仁图雅目光如两柄藏在鞘中的刀,只在壁画的明暗之间来回逡巡。
“因为他十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唐棠道,“他忽然被派往战场,作为王翦的后援。当然,考虑到他实在是没经验,所以给他配了个副将——樊於期。”
“樊於期?”
“正是。”唐棠点头,目光在那壁画上细细搜寻着,如一个在旧纸堆里翻找答案的史官,“这樊於期,原本是秦国大将,算得上很有能力,多年征战,立下赫赫战功。按理说,这样的大将,是没有背叛秦国的理由的。可事实却是,他在作为副将与长安君嬴成蟜出征时,竟怂恿长安君背叛秦国。”
“为什么?”唐霖忍不住追问。他的性子最是直来直去,最听不得这等弯弯绕绕的事,“一个大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怂恿自家主公的弟弟叛国?”
唐棠没有立刻答他,只是将目光停在了壁画中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刻着两个并肩而立的男子,一个高大威猛,一个瘦削单薄。高大者俯身低语,瘦削者仰头倾听,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如两条缠在一处的蛇。
“据记载。”唐棠缓缓道,“这樊於期平日就憎恨吕不韦与赵姬的事。于是便对嬴成蟜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道:“今王非先王骨肉,惟君乃嫡子。”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连那暗河的水声,都像被压得低了下去,如一条被扼住了喉咙的蛇。
“今王非先王骨肉……”尹志平将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遭,目中寒芒如星,“这话,当真是诛心之论。”
“何止诛心。”唐森冷笑一声,灰袍在夜风中轻轻一荡,“这已不是离间君臣,是要将嬴政从根上刨出来。若嬴政当真不是赢家的种,那他这个秦王,便名不正、言不顺。而嬴成蟜,作为‘嫡子’,便是赢家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所以成蟜便信了?”乌仁图雅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就凭一个副将的几句话,他连自己的哥哥都不要了?”
唐棠苦笑了一下:“嬴成蟜本来就年少无知,被樊於期这么一忽悠,竟真的叛离了秦国,投靠了赵国。”
“这叛逃……当真是莫名其妙。”唐霖摇了摇头,面上满是不解,“他一个秦国公子,放着长安君不做,偏要去赵国当个寄人篱下的叛徒,图的什么?”
“图的什么,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唐棠道,“可不管怎么样,秦始皇都不可能放过他这个让他蒙羞的弟弟。于是便派王翦、张唐、桓齮、王贲率军十万去镇压。”
“十万。”尹志平眉峰微挑,“打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派了十万大军。秦始皇这是在杀鸡儆猴。”
“不错。”唐棠点头,“嬴成蟜和樊於期又怎么是对手?最终樊於期逃走了,而嬴成蟜则被杀。据说秦三世子婴,便是他的儿子。”
“子婴……”唐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在刘邦入关后,只做了四十六天秦王的子婴?”
“正是。”唐棠道,“若这说法属实,那秦国最后的血脉,到头来还是成蟜这一支的。”
乌仁图雅听到此处,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这算什么?哥哥杀了弟弟,到头来,弟弟的儿子又把哥哥的江山给败了。这报应,来得也太慢了些。”
唐森却没有笑。他只是将那壁画又细看了几眼。
“秦始皇得知是樊於期从中作梗,直接悬赏千金万户捉拿樊於期。”唐棠道,“可见秦始皇有多恨樊於期。但此时的樊於期已逃往燕国,秦始皇就把他樊家的宗族全给灭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再后来,荆轲受太子丹之邀,去刺杀秦始皇。樊於期为了替宗族报仇,自愿献上了自己的头颅。”
“自愿献头……”唐霖只觉喉咙有些发干,“这樊於期,倒也是条汉子。”
“是条汉子不假。”唐森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渗出来的风,“可这条汉子,为了一己之私仇,先毁了一个少年的命,又毁了自己满门宗族。到头来,他那颗人头,也不过是荆轲手里的一件工具罢了。”
尹志平没有接这茬。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壁画的更深处,那里被唐棠的手指遮住了半边,只露出一些极模糊的、如被水汽晕开了的刻痕。
“后面呢?”他问,“樊於期之后,又画了什么?”
唐棠闻言,将手往旁让了让,又借着月魄的光,将那片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壁画仔仔细细地辨了又辨。
她的眉头越锁越紧,面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了下去。
“这后面画的……”她的声音发颤,“是嫪毐。”
这两个字一出口,唐森与尹志平同时变了脸色。
嫪毐。
这个名字,在秦国的历史上,如一根卡在咽喉里的毒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嫪毐……”唐霖皱着眉,努力在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的痕迹,“这人我听说过,好像是……太后的男宠?”
“若他只是一个男宠,倒也罢了。”唐棠缓缓摇头,“可这嫪毐,却成了秦国境内能与吕不韦相抗衡的一方大势力。不仅门客千人,而且在朝中也有很多亲信。”
“一个男宠,能有这么大的权势?”乌仁图雅满眼不信,“赵姬是疯了不成?竟由着他这般胡来?”
“这便是嫪毐的厉害之处了。”唐棠道,“据说他天赋异禀,生有伟器,深得秦太后赵姬的宠爱。靠着赵姬的资源,一步一步,爬到了那个位置。”
她说得隐晦,可众人皆非不通人事的孩童,自然听得出那“天赋异禀”四个字里头藏着的深意。
唐霖的脸微微一红,将目光别向了一边。乌仁图雅倒是不觉有什么,只“啧”了一声,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床笫之间的事。这样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若这样想,便小看了嫪毐。”唐棠道,“太后找男宠这事,在战国时期屡见不鲜。前有秦宣太后和义渠王,后有燕国文公夫人和苏秦私通。秦始皇也懒得理这些琐碎事。但这嫪毐小人得志,不仅公然宣称自己是秦始皇的‘假父’,说了很多对秦始皇很不利的秘密,而且还欲夺秦王之位。”
“假父?”唐霖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好大的胆子!”
“何止胆大。”唐棠道,“这赵姬也是厉害,不仅给嫪毐生了两个儿子,更是欲助嫪毐夺走秦始皇的秦王之位。一个母亲,为了一个男宠,竟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从王位上拉下来。此等行径,古来罕见。”
“后来呢?”尹志平问。
“后来……”唐棠深吸了一口气,如要将那千年前的旧事从石壁中重新吸出来一般,“最后,悲愤几近崩溃之下的秦始皇,将嫪毐及朋党尽数五马分尸。而他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被他亲手摔死了。”
“摔死了……”乌仁图雅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去手?”
“同母异父。”唐棠纠正道,“而且,那两个孩子,是嫪毐的种。在秦始皇看来,他们不是弟弟,是耻辱的证明。是赵姬背叛自己的铁证。他摔死他们,是要将这份耻辱,连根拔起。”
尹志平望着那些画,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些旧事。秦始皇此人,在后世的评价从来都是两极的。有人称他为千古一帝,也有人骂他是暴君。可无论哪种评价,都绕不开他那令人胆寒的狠辣与决绝。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弟弟都能下令摔死,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也正是这份狠辣,成就了他那前无古人的霸业。
“不对。”
开口的是唐森。
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壁画的一处极不显眼的刻痕上轻轻一点:“棠儿,你来看这里。”
唐棠凑近前去,顺着唐森手指的方向细看。那处刻痕极浅,如被什么人故意用刀刮过,又像是被岁月侵蚀得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可若凝神细辨,仍能看出那上面刻的是一个男子,正低头对一个女子说着什么。
唐森目中寒芒如星,“你看这幅画——嫪毐初入宫时,穿的是宦者的衣裳。可到了这一幅,他换成了便服。一个假太监,能够混进宫中,并且接近赵姬。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说明什么?”唐霖问。
“说明有人在他背后推波助澜。”尹志平接过了话,“一个假太监,要混进宫里,还要接近太后,这中间要打通多少关节?要瞒过多少双眼睛?若没有一股极大的势力在暗中相助,单凭嫪毐一个人,怕是连宫门都摸不着。”
唐森点头:“所以,这后面一定还有人。”
“吕不韦。”唐森的指尖在壁画上那个宽袍大袖的男子身上轻轻一叩,“这中间,有他一份。”
唐棠闻言一怔,又朝那画看了半晌,方才缓缓点头:“不错。据传,这嫪毐,最开始便是吕不韦引荐给赵姬的。”
“吕不韦引荐的?”唐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吕不韦和赵姬不是……”他说到一半,后头的话便吞了回去。
唐棠倒无甚顾忌,接口道:“吕不韦与赵姬,本就有旧情。可后来异人死了,嬴政年幼,吕不韦身为相国,权倾朝野。他若再与太后纠缠不清,那便是将天大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所以吕不韦才找了个嫪毐来,送到赵姬身边,好让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抽身。”
“这有点说不通。”尹志平道,“吕不韦是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可若他当真是嬴政的生父,那他将嫪毐送到赵姬身边,便无异于将一条毒蛇放进了自家的后院。”
“很简单。”唐森冷笑一声,“你想想,在吕不韦眼中,嫪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市井无赖,一个靠着一张脸和一身皮囊讨生活的面首。这样的人,没根没基,没权没势,连自己都养不活。吕不韦送他入宫时,心里头多半是这么盘算的——给赵姬寻个解闷的玩意儿,既讨了赵姬欢心,又不至于脱离自己的掌控。那时候的吕不韦,怕是连正眼都懒得瞧嫪毐一下。”
唐棠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将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了唐森与尹志平中间那片空荡荡的黑暗里,如要从那黑暗之中,看出个什么答案来。
“嫪毐这个人,本身也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她低声道,“纵观整部史书,从来没有人叫过这样的名字。‘嫪’这个姓氏,别说在秦国,便是在山东六国,也寻不出第二户来。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没有父母,没有宗族,没有来处,甚至连入宫之前的事,都寻不出一星半点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