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柒看着那三道剑气,久久无言。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轻但笃定:
前辈的一剑成仙,是向天要公道。一剑成魔,是向地要活路。一剑愁,是向自己要答案。三剑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穷尽一生的三种姿态——敬天、抗地、问心。
史飘渺的虚影猛地一震。
他盯着小柒看了很久,眼中风云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悟这三剑,花了三百七十年。你听了三句话。
他摇头失笑,
天生剑体……好啊。传给你,我死而无憾了。
他抬起手掌,一枚银白色的剑印从他掌心浮现,缓缓飘向小柒。
剑印没入小柒眉心时,她感觉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
漫天剑雨、独战群雄、孤峰悟道、剑碎山河。
那些属于史飘渺一生的剑道感悟如同潮水般涌来,被她的天生剑体毫无阻隔地接纳、消化、融为自己的一部分。
传承结束。
史飘渺的虚影从脚底开始缓缓消散,化作星星点点的银白光屑飘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
孩子,
他最后的声音极轻极远,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我本名史飘渺。史珍香……是我的后人。若日后你遇到她,看在我的薄面上,照顾一二。
光芒散尽。
核心深处重归寂静,只剩罡风还在无声呼啸。
小柒垂首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剑光凛冽。
她左手握青蛇剑,右手平伸向前,丹田中元婴小人儿同步举起右手——
心念一动,飘渺三剑的剑意在她神识中流转了一圈,青蛇剑上碧光暴涨。
可她没有停。
出剑的瞬间,她体内属于魔柒的那股魔之剑气竟自发地涌入剑身,与小柒的仙之剑气在剑刃交汇——
黑白二色缠绕、碰撞、融合,擦出第三色。
灰色的剑光从青蛇剑尖喷薄而出,那一剑斩出时,四周的罡风剑气全数被牵引过来,化作一条银白色的剑龙盘旋在剑光周围,随她一剑劈出。
银龙啸空,黑白灰色的剑光划破核心深处层层叠叠的银白剑幕,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虚空剑痕。
那道剑痕比飘渺三剑中的任何一剑都更凌厉、更浑厚、更圆满——
三剑合而为一,又超出三剑之上。
魔柒的虚影从她脑后浮出,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半天,喃喃道:
……第四剑?
小柒收了青蛇剑,呼出一口气,嘴角翘了起来。
一剑独尊。
四周的剑气如同拜见君王般齐齐低伏,嗡鸣声变得温顺恭敬。
以她为核心,方圆百丈的罡风剑气全数倾涌而来,疯狂灌入她和魔柒体内。
一人一魔盘膝而坐,在核心深处开始了新一轮的吞食。
而她们周围,那道虚空剑痕迟迟不散,像一枚永恒的印章,烙在了英雄冢的天地之间。
吴智正盘膝坐在洞中,第十八柄暗红剑影在他身侧缓缓凝实。
自从核心的罡风莫名消失之后,从阵旗缝隙里渗进来的剑气越来越稀薄,到了今日几乎感知不到分毫。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望向洞口——
那些平日里银白流转的剑气踪迹全无,只剩普通的山风在阵外呜咽吹拂。
杨柳依依也同时停下修炼,杨依依的指尖捏着一根尚未成型的银针虚影,针尖在空气中微微颤了颤,没有剑气附着,很快就散了。
不对劲。
吴智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洞口,一掌拍在阵眼上,幻阵嗡地一声消散,露出外面真实的岩壁。
他侧身挤出去,站在思过崖的崖面上,四下一望,瞳孔骤缩——
罡风停了。
整条思过崖死寂无声,从前那些呼啸来去、银白闪烁的剑影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青灰色被磨得平整如镜的崖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条沉睡的老龙忽然断了呼吸。
英雄冢!
他猛地拔腿朝石门方向奔去。
杨柳依依紧随其后,姐妹俩一左一右跟在吴智身后,三道人影掠过寂静的崖面,直扑英雄冢大门。
石门虚掩着。
吴智双掌抵上门面用力一推,三丈高的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
门内一片死寂,那些曾经密如雨幕的银白剑气、那些能将上品法器一息切碎的罡风,全部消弭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幽深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回声。
三人面面相觑,正要迈步进去,一道身影从核心深处慢慢走来。
小柒。
她穿着那身乌黑破旧的麻衣——
那是从某个死去散修身上扒来的乞丐装,一路穿到现在,又破又脏,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可那身衣裳此刻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衣摆翻飞之间露出她瘦削的脚踝,每一步踩在地面上,周围残余的剑气碎屑便无声退散。
她面容平静,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她每走近一步,吴智便觉得胸口的压迫重了一分。
那压迫不是灵力上的碾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血脉源头被更高层存在俯视的本能恐惧。
她周身那股内敛到极致的剑意虽然丝毫没有外放,可仅仅是她站在那里,吴智就感觉自己像一柄生锈的柴刀立在了一柄千锤百炼的神兵旁边,连抬起来比划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小……小柒……
吴智的嗓音干涩。
小柒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扫了一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正是去接手缥缈宗的好时机。
吴智的喉头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嘴,想问她核心发生了什么,想问她修为到了什么地步,想问的话堆了一肚子,可对上她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认命地把嘴闭上,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她往禁地外走。
杨柳依依姐妹俩更是大气不敢出,缩着肩膀跟在后头,像三只被大猫拎着后颈皮的小猫崽。
从思过崖出来的一路上,四人越走越不对劲。
缥缈宗的山门景象和他们进禁地之前判若两宗。
远处几座山峰拦腰断裂,碎石滚满了山道;
沿途的殿宇楼阁大片坍塌,琉璃瓦碎了一地,烟尘未散;
半空中不时闪过战斗流光的残影,赤红、翠绿、紫黑,颜色杂乱刺目。
宗门弟子们的气息普遍孱弱,有的瘫坐在路边石头上抱着断臂呻吟,有的互相搀扶着踉跄而行,个个面如土色,衣袍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
吴智脚下一顿,脸色骤然白了:
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着缥缈宗主峰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柒原地顿了一瞬,冲着后面的杨柳依依说了句,随即也腾空而起,身形轻盈如一片贴地飘飞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缀在吴智身后。
主峰宗门大殿前的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数百名穿着青天宗制式青袍的修士层层叠叠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将广场中央的缥缈宗残部围得水泄不通。
圈内的缥缈宗弟子不足百人,大多带伤,不少人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最中央的蟠龙柱下,鬼婆婆被两名弟子搀扶着,身形微晃,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的血已经成了诡异的墨绿色,滴滴答答落在她胸前红底黑纹的凤袍上,洇出几团暗绿的污渍。
她周身鬼气飘忽不定,时浓时淡,显然受了极重的内外伤,兼之身中剧毒,修为正在被不断削弱。
青天宗宗主负手而立,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身旁站着青天宗的十几位元婴长老,人人面色沉稳气势如山。
而最扎眼的是宗主身侧那道浑身萦绕紫黑魔气的身影——
林平。
他完全魔化了,皮肤暗紫如铁,双目赤红如炭火,背后张开一对宽阔的骨质翅膀,翅面上密布漆黑的鳞片,翅尖锋芒如刀。
裂开的嘴角露出两排尖利獠牙,涎液滴落在地面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堂堂鬼婆婆,也有今日?
青天宗宗主笑吟吟地开口,故意把声调拉得很长,
跪下来求个饶,本宗主心情一好,没准还留你个全尸。
鬼婆婆猛地呛出一口绿血,抬起那双苍老锐利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小杂种,仗着魔气和毒药暗算老身……你真以为你赢了?
她说着,周身残余的鬼气开始翻涌,丹田中最后一丝精血正在蓄势待燃。
那两个搀扶她的弟子吓得魂飞魄散——
鬼婆婆这是要燃烧毕生精血与他们同归于尽。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流光从远空呼啸而至。
吴智人未到,剑先至。
他修炼出的十八柄暗红剑影在半空中一字排开,赤金色的剑气裹着灼热的火焰纹路呈扇形朝青天宗的包围圈斩落。
火焰剑气所过之处,外围的青天宗金丹弟子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倒下,血肉横飞之间,一条血淋淋的通道被硬生生撕开了。
一名青天宗元婴巅峰的长老怒喝一声,挺身而出,双掌合十推出一道丈许大小的青色掌印朝吴智轰来。
吴智不退反进,十八柄剑影在他身前凝成一束,笔直刺入那青色掌印之中。
掌印在剑光之下寸寸碎裂,剑势不减,长驱直入,穿过掌印、穿过长老的护体青光、穿过他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那名长老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十几个同时冒血的空洞,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的身体从内到外被剑气切割成无数碎块,血肉飞散,只剩一具被切得支离破碎的骨架轰然倒地。
一道元婴从他碎裂的天灵中仓皇遁出,连头都不敢回,尖叫着朝远方逃去。
全场死寂了一瞬。
青天宗的弟子们瞪着那名被一剑碎尸的长老残骸,又看看半空中负手而立的赤袍青年,脸上血色褪尽。
上!都给我上!
青天宗宗主咬牙怒喝,
他就一个人,耗也能耗死他!
青天宗的弟子们硬着头皮往上冲,飞剑、法器、符箓如雨点般砸向吴智。
吴智十八柄剑影轮转如环,将大部分攻击格挡在外,但随着时间推移,剑影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毕竟他是金丹后期的修为,面对的是一整宗修士的围攻。
就在这时,两道纤细的身影从吴智身后掠出,一左一右张开双臂——
暴雨梨花!
杨柳依依同时出手,两片密集的银色针幕铺天盖地泼洒出去。
六十八根剑气银针在空气中划出六十八道细如发丝的银光,洞穿人头、眉心、咽喉、丹田,每一针都精准致命。
冲在最前排的青天宗弟子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钉墙,瞬间倒下一片,惨叫连连。
青天宗一边倒般被压制下去,地上躺着的青袍尸体越来越多。
缥缈宗的残余弟子们瞪大了眼,看着这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摧枯拉朽地撕碎包围圈,一个个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这三个是什么来头?
一个缥缈宗弟子喃喃自语。
那个赤袍的……好像是吴智?
吴智?!他不是死了吗?
鬼婆婆也看见了吴智。
她那双黯淡多时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认出了自己的爱徒,可同时也看见了他身边那道灰袍身影——
那个浑身剑意内敛、立在半空静静观战的小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小柒身上时,瞳孔微缩,本能地从这个少女身上嗅到了一丝让她脊背发寒的东西。
小柒确实在观战。
她悬在半空,双手抱臂,没有出手的意思。吴智和杨柳依依应付得过来,她已经看出来了。
所以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战场上,而是越过战场,落在了青天宗宗主身后那道浑身魔气的骨翅身影上。
林平。
她的老对手了。
上次在兽悦城让这人跑了,这次倒是冤家路窄。
青天宗宗主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三个金丹期的小辈把他精心布置的围杀阵搅得七零八落,这脸丢得太大。
他冷哼一声,双臂交叉在胸前,瞳孔深处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
片刻之后,广场侧方的山道上,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金铁踏步声。
白池侣迈步而出。
她身后跟随着飘渺皇朝的大皇子、二公主、三皇子、四皇子等七人,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皇朝大军——
铁甲锃亮、刀枪如林,数千金丹期的将领和士兵踏着方步隆隆涌来。
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
每一双瞳孔里都泛着诡异的红光,步履整齐却僵硬,面无表情如同傀儡。
飘渺皇朝大军听令,
白池侣的声音清脆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