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被护院攥的胳膊生疼，却依旧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王柔。
“这贱皮子就是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等俺出去了，非要把她的银子抢回来不可，那本就该是俺的！是俺们王家的！”
冯老丈看着状若疯癫的王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他摇了摇头，对护院说：“把他拉去柴房关着吧，让他冷静冷静，再闹，就按规矩办。”
护院应了声，拖拽着王大下去了。
那杂役见王大被拖下去，抖了抖身子，凑过来跟冯老丈说：“老爷子，咱还是头一次见过这么拎不清的。”
冯老丈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两截被王大砸断的烟杆子，皱了皱眉，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拎不清，我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咯。”
杂役蹲在他旁边，往柴房的方向瞅了眼，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子您是没瞧见，前阵子他娘托人捎信来，说家里把卖他的银子给老二攒了彩礼，让他在这儿好好干活，别惦记家里。”
“他当时攥着那纸条，眼泪掉的跟下雨一样，我还当他是恨上家里了，没成想转头就忘了疼。”
“呵，他不是忘，是不敢细想，这么浑浑噩噩的闹腾着，心里就不疼，就不会承认他也是被他爹娘丢了的不讨喜的东西。”
“这王大怕是从小被爹娘拿长兄如父压着，脑子里早刻下了家里再错也是家里的理儿。如今落了难，不往实处想出路，倒盼着天上掉馅饼，指望那个被他爹娘逼的走投无路的妹子，把肉割下来喂他家那群饿狼。”
杂役往地上啐了口，啧啧两声，倒是觉得冯老丈看人挺准，于是眼珠子转了两圈，小声嘀咕出了他打听到的事儿。
“就说他那妹子王柔，我听彩姑讲，刚去张家庄子时瘦的跟豆芽菜似的，手上全是冻疮，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怕住在那里惹人不快，什么脏活累活都帮着干，这才熬出点名堂。”
“换成别家哥哥，心疼还来不及，他倒好，一门心思恨人家不把银子掏出来填家里的窟窿。”
“说句不该说的，他要是有点脑子，就该巴望着王柔在张家庄子站稳脚跟！真把关系处好了，哪天求着妹子递句话，让张家庄子的东家给冯老爷递个话，这不就赎身了？”
“等着赎了身子，托妹子给寻个做工的活计，也比在这儿当牛做马强啊。”
冯老丈皱了皱眉，将已经彻底坏掉的烟锅扔了，拍了拍手站起来，说道：“你看的开，可他的眼睛已经被嫉妒给蒙蔽咯。”
“他爹娘把他当牲口卖，他不恨，弟弟踩着他的骨头娶媳妇，他不怨，偏偏恨那个在泥里挣扎，好不容易喘口气的妹子，这世上的理，到他这儿全拧了。”
杂役点点头，俨然很是赞同冯老丈的话。
他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只觉得这王大是个傻的，要是放在他身上，他指定要先给妹子去信，先得个自由身。
那等将他卖给别人为奴为婢的爹娘和二弟，还有什么留恋的！
家里长子长女是最难的，若是生在拎不清的人家，享受着最贫瘠的资源，还要动不动被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的枷锁扣着，时间久了，浑然忘了他跟弟弟妹妹都是同一辈。
总不能有好处的时候分的少，要担责的时候全给长子长女吧？
杂役叹了口气，听着柴房隐隐约约传来的王大的喊声，只觉得若是王大自己看不清，别人是再怎么也帮不了他了。
“说起来，张家庄子的东家倒是个厚道人。”杂役换了个话题，气氛都轻松了不少。
“换做别的大户，哪会管庄子杂役家里的糟心事？听说王柔爹娘去闹了三回，都是管事出面挡回去的，还特意给王柔立了单独的契书，免得银子被抢了。”
冯老丈嗯了一声：“能把庄子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都不是糊涂人。”
“张家庄子的护着王柔，一来是惜才，二来也是立规矩，我这儿的人，我护着，不是谁都能上门拿捏的。王大要是能看透这层，就该知道，王柔现在是他脱离苦日子最近的指望，偏他自己把路堵死了。”
柴房的动静渐渐小了，想来是护院过去呵斥了。
杂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笑道：“天黑了，我得去给灶房送柴了，老爷子，您也回屋歇着吧，犯不着为这种人动气。”
冯老丈抬眼看向杂役，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杂役愣了下，连忙拱手回话，说道：“小的叫林志，来府里快两年了。”
“林志。”
冯老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摆了摆手：“去吧，仔细着些，别误了灶上的事。”
林志应着，赶紧往灶房去了。
他走后，冯老丈慢悠悠的拍了拍衣襟上的雪粒子，方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淡了大半，他没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库房小屋，反倒转身穿过月亮门，往内院走去。
一路遇到的仆役见了他，都习惯性的点点头，当做是打招呼了，毕竟大家都大概了解一些，这冯老丈似乎是冯老爷的什么亲戚。
到了正院书房外，守在门口的冯老爷心腹见了他，却是忙躬身推开房门，说道：“老太爷，老爷正在里头等着呢。”
屋内，冯老爷正对着账本蹙眉，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热切笑道：“叔，您来了。”
冯老丈往太师椅上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看冯老爷，直接道：“后院那个王大，是该处置了。”
冯老爷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方才护院已经来报了，惊扰了下人，还口出秽言。”
“不止这些。”
冯老丈放下茶盏，看向冯老爷，说道：“这人心思不正，认不清好歹，留着是个麻烦，再者，他那妹子在张家庄子得重用，真闹大了，倒显得咱们冯家用人不慎。”
冯老爷沉吟片刻，小声问道：“叔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