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常一样,陈十安吃过早饭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苏冉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两只烧鸡,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捆啤酒。
苏队?陈十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啥风把你吹来了?
苏冉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定定地看他。
早上的阳光不算烈,照在陈十安身上,把他那头白发照得格外刺眼。他的脸也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苏冉的手慢慢垂下去,带着鼻音:这头发,还没恢复吗?
陈十安摸摸头发,咧嘴笑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烧鸡,扯下一只鸡腿就啃了一口。
哪那么容易,他嚼着肉,毫不在乎地说,就是白了点,不影响我帅气迷人。
苏冉没有笑。
她看着陈十安啃鸡腿的样子,看着他故意挺得笔直的腰板,和故作轻松的模样,鼻子一酸。
陈十安,她叫他全名,声音低下去,我们是朋友。
陈十安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苏冉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他想起第一次在苏家面馆见她,她穿着警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那时候她怀疑他是骗子,盘问他的时候寸步不让。
后来并肩作战多了,她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有了信任,有了依赖,现在有了心疼。
“别担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陈十安轻声说。
苏冉吸吸鼻子:“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陈十安想了想,不再客气:“还真有事需要你帮忙。帮我查一个人。”
赵开石。
苏冉愣住,眉头皱起来:能知道原因吗?
陈十安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他转身往院里走,苏冉跟上来。两人在大槐树底下站定,陈十安压低声音:现在还不确定,你先暗中查,别告诉任何人。
苏冉看着他,沉默片刻,问:他有问题?
我不确定,陈十安摇头,只是怀疑。等查清之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冉没再追问。
她知道陈十安的直觉有多准,这些年办案子,她见过太多靠证据链定罪的,也见过靠直觉破局的。
陈十安属于后者,他的观煞望气本质上就是一种超越常人的直觉。
她点头,我回去就查,从他在民俗事务调查局的履历开始,所有经手的案子,所有接触的人,所有资金往来。
别太明显,陈十安叮嘱,如果他真有问题,咱们打草惊蛇就完了。
我知道。苏冉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个笑,你……自己注意身体。这头发,真没办法了?
陈十安又摸摸自己的白发,触感粗糙,像是摸一把枯草。他想起阎君说的,半年寿元,灵泉续命,治标不治本。
有办法,他笑说,在找呢。
苏冉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啤酒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陈十安,你要是死了,我去地府也得找到你!
陈十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苏队,你这是咒我呢?
苏冉没回头,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陈十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看自己的手,瘦,白,青筋凸起,像是一双老人的手。
半年,他低声说,得抓紧了。
他转身回屋,把烧鸡和啤酒拎进厨房,喊了一嗓子:二狗哥!小七!老耿!苏队送福利来了!
东屋里传来李二狗瓮声瓮气的回应:来了来了!
陈十安把烧鸡撕成块,码在盘子里,又起开两瓶啤酒,动作麻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雪是在这天傍晚找上陈十安的。
她来的时候,陈十安正蹲在院子里给胡小七熬药浴。
小狐狸缩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满脸都是嫌弃。
先生,胡小七皱着鼻子,这药味比上次还冲,你是不是故意恶心狐?
故意的,陈十安头也不抬,往火里添了根柴,你再嫌弃试试?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胡小七被噎住,气的尾巴在水里一拍,溅了陈十安一脸。
秦雪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等陈十安擦了把脸,才开口:十安,能聊聊吗?
陈十安抬头看她,秦雪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担忧。
他站起身,屋里说。
两人进了西屋,这是陈十安平时看书的地方,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
秦雪坐下,开门见山:这几天,二狗每晚做噩梦。
陈十安正在倒茶的动作停住。
梦里都是你们在昆仑虚的事,秦雪继续说,他反复念叨,太初,干爹,别死。有时候还会突然坐起来,满身冷汗,喊你的名字。
陈十安把茶壶放下。
他心里装了事,嘴上不说,秦雪看着他,只在心里憋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胡小七拨弄水花的声响,还有李二狗在旁边屋里跟耿泽华斗嘴的动静。
陈十安开口,声音苦涩:这次是我连累了他们。师父是为了救我,小七是为了护我,老耿是为了拖住太初。二狗哥……他顿了顿,他本来不用受这些罪的。
秦雪摇头:二狗跟我说过,他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在哈城,在湘西,在京城,在酆都城……每一次!
她看着陈十安眼睛:他愿意跟着你,是因为他认你这个兄弟。不是因为你欠他,是因为他欠你。
陈十安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去,不想让秦雪看见。
秦雪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的事没有结束,我不拦着他。这次来,一是希望你能疏解二狗心里的结,二是,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能活着。
陈十安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们都会活着。
秦雪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十安,你的头发……
没事,陈十安转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帅着呢。
秦雪笑笑,轻轻带上了门。
陈十安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院子里的药浴凉了,胡小七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先生!水凉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忍着!陈十安骂一句,起身往外走,谁让你刚才嫌烫的?
我没嫌烫!我是嫌味大!
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
两人斗着嘴,陈十安心里的那股子郁结散了一些。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火,看着火苗窜起来,想起师父以前总说的话:十安啊,人活着,就得有股子热乎劲儿。火不灭,活着才有滋味儿。
师父,他低声说,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