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头零充拔腿就跑,从圣树边缘的矮坡绕下来,抄了一条近道横穿草坪,想要在风帝一行人进入内城回廊之前截住他们。
但精灵族的护卫反应比他的预想快得多——他还没跑出二十步,两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从两侧闪出,精准地挡在了他面前。
两柄细长的精灵弯刀交叉成一个“x”形,横在他的胸口前方,刀刃离他的衣料不到两指宽。
“站住。”
左边那个精灵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溪水。
“圣树区域已封闭,非许可者不得靠近。”
豹子头零充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目光越过那两柄弯刀的间隙,望向风帝的背影。
风帝已经走远了,快到回廊入口,披风的尾端正在转角处消失。
那七名亲卫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隐入廊柱的阴影里,眼看着就要完全没入内城的灯光之中。
但最后一个人停了一下。
那个人走在队列的最末尾,身量不高,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他在回廊入口处停下来,像是被什么动静吸引了注意,微微侧过头,朝豹子头零充的方向看了一眼。
兜帽边缘露出一角眉眼——是东方人的轮廓,眉眼很深,眼尾微挑,肤色是那种经年累月在风沙里磨出来的麦色。
豹子头零充怔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人的脚步确实顿住了。
两名精灵护卫还在压着刀刃,正要出声喝退他,那人却已经转过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懒散的拖沓感,像是不太情愿管闲事。
但他在豹子头零充面前站定时,那两名护卫果然收了刀,往两侧退开半步,微微垂首。
“智大人。”
其中一名护卫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恭敬。
智没有看那两名护卫。
他的视线落在豹子头零充的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砂砾磨过石板的粗糙感。
“你追上来想说什么?”
豹子头零充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个Npc的压迫感有点重。
他攥了攥袖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抽风。
“……你们那盟约,签得太顺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最好多留个心眼。”
智沉默了一会儿。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豹子头零充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圣树树冠的方向。
风吹过他兜帽边缘,带起一缕灰白色的碎发。
“你们人族以前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没这么好心。”
他说,语气里没有恨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痂的旧事。
“现在倒来提醒我们了。”
豹子头零充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玩家不算人族”,又觉得这句话解释出来更奇怪。他索性闭了嘴,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智收回了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含意很复杂,像是警觉,又像是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松动。
“你的提醒我记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朝回廊入口走去,深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石阶边缘,很快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
豹子头零充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吞没最后一道衣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频道,数据黑洞那头依然是安静的,只剩下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智加快脚步,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追上了队列。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自然地插进队伍末尾的位置,走在他前面的鹤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拍,等他并肩。
智侧过身,压低声音,把刚才豹子头零充说的那几句话——关于盟约太顺、关于留个心眼——原封不动地递了过去。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鹤沉默地走着,靴底踏过回廊石砖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他没有立刻回应,直到两人穿过一道拱门、进入内城的花园小径,周围只剩灌木丛和风的声音时,鹤才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比智还低。
“风帝刚才提那些条件的时候,我也在听。他不是随便提的,每一条都在试探莉莉特丝的底线,一条比一条重。他是在拿钝刀子割她的防线,看她在哪儿会挡回来。”
智微微皱眉。
“她一步也没退。”
“对,一步也没退。”
鹤说。
“他提哨塔共驻的时候,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比前几条短。你觉得这是个什么信号?”
智说。
“她觉得那些条件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
鹤摇了摇头,脚步不变。
“是她觉得比那些条件更重要的东西,已经压过这些了。风帝肯定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没继续往下谈,反而把剩下的条款接过去了。他清楚现在不是翻桌子的好时机。”
智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低声开口。
“那您刚才说,局势不允许我们怀疑任何盟友……是指我们,还是指风帝?”
鹤没有正面回答。
他停住脚步,站在一丛银叶灌木旁边,转过身来看向智。
月光从头顶树叶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章上,是暗金色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他看着智的眼睛说。
“你可记得上古大战,七大魔君?”
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精灵族学堂里最早教的章节之一,也是所有种族历史里最沉重的几页。
七大魔君——暴食、贪婪、嫉妒、傲慢、懒惰、愤怒、色欲。
它们在远古时期从深渊裂隙中苏醒,几乎将大陆所有种族逼到灭绝边缘,最后是各族联军付出了惨烈到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将它们的躯体与灵魂彻底分割封印。
“他们不是早死了吗?”
智问。
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智跟上去,没有追问,只是等待。
直到两人快要走出花园时,鹤的声音才从前面飘过来,又轻又平。
“没死。至少,没完全。”
智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站在花园出口的石阶上,看着鹤的背影继续向前走,肩章边缘的暗金色徽章在月光下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隐入长廊的阴影中。
他站在原地,风从侧面的灌木丛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他心里翻江倒海——没死?
没完全是什么概念?那场战争的血和火在每一卷典籍里都写得清清楚楚,各族强者前赴后继堆出来的胜利,居然只是“没完全”?
那被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他追了几步,跟上了鹤,声音带着一丝少有的紧绷。
“那……封印呢?”
鹤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依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
“封印还在。但不是每一道都像我们以为的那么牢固。”
他顿了一下。
“先跟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