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年,第五千年,第六千年……”玄烬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有一个女人,我曾经爱过她。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都快忘了。但我知道,我想再见她一面。”
“后来……我终于感知到了你。”
星璇浑身一颤。
“你转世了。在地球。很小的一团光,弱得风一吹就会散。”玄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时候我就想,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她,守着她,等她长大。”
“所以那些年……”星璇的声音发颤,“那些年我一直感觉有人在看着我……是你?”
“嗯。”玄烬点头,“你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时候,我隔着封印给你加了一道风,怕你摔倒。你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想冲出去把那小子撕了,可惜出不去。你第一次遇到陆景深的时候,我……”
他顿住了。
星璇看着他。
玄烬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牙疼,又像是吃醋,又像是强装大度:“我当时想,这小子还行,比我正经。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应该……也挺好的。”
星璇愣住了。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星璇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堂堂寂灭之主,万年前的神族第一战力,在深渊里关着,还在那吃醋。”
玄烬的脸黑了。
“谁吃醋了?我只是客观评价。”
“嗯,客观。”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啊。”
“你明明在笑我!”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原来寂灭之主吃起醋来,跟普通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玄烬气得牙痒痒,低头就想咬她。星璇笑着躲,两个人闹成一团,在这片灰白色的虚空里,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直到那冰冷的意志再次响起。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剥离进度停滞……启动强制干预……”
周围的记忆碎片开始剧烈震颤,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涌起来。那些光芒变得更加刺眼,更加锋利,更加——
恶意。
“来了。”玄烬收起笑容,握紧星璇的手。
星璇也收了笑,和他并肩站着。
第一波记忆潮水涌来。
那是星璇的视角——被封印后,玄烬在深渊中独自承受侵蚀的画面。那些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残忍,每一帧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她心口。
画面中,他被锁链穿透,悬在归墟深处。暗紫色的雾气如同活物,一点点侵蚀他的皮肤、血肉、骨骼。
他的脸扭曲着,嘴张到最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封印剥夺了他的声音,让他连惨叫都喊不出来。
一天。一年。百年。千年。
那些雾气侵蚀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每一秒的痛苦都被无限拉长。
他的皮肤从白皙变成灰败,从灰败变成焦黑,从焦黑变成半透明——能看见下面腐烂的血肉和隐约可见的骨骼。
然后,那些血肉开始再生,新的皮肤长出,又被雾气重新侵蚀。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没有尽头。
星璇握着玄烬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玄烬没看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别看。”他的声音很轻,“那些都过去了。”
第二波涌来。
这一次,是玄烬的视角——星璇在地球上的那些年。
她看到自己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的懵懂,水汪汪的眼珠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看到自己第一次走路时的笨拙,迈出两步就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自己第一次被人欺负,被几个大孩子围在墙角,倔强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那些画面中,始终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视角”——那是玄烬隔着封印、隔着深渊、隔着无尽虚空,拼尽全力投射过来的一缕神念。
他看她的眼神,和万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
专注。
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因为每眨一下,就少看她一秒。
星璇的眼眶又湿了。
“傻子……”她的声音哽咽,“你真是个傻子……”
“是挺傻的。”玄烬承认,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所以你得对我好点,不然亏了。”
星璇又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死死抱住他。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锋利、更残忍、更不留情面。
他们看到了彼此最脆弱的时刻。
玄烬看到星璇在地球上被人欺负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被人发现。
星璇看到玄烬在深渊中意识模糊时,一遍遍用指甲在石壁上刻她的名字,刻了磨掉,磨掉再刻,十根手指磨得白骨森森。
玄烬看到星璇第一次御剑飞行时摔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喃喃自语:“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星璇看到玄烬在深渊中昏死过去又被腐蚀痛醒,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抬头看向远方那个他永远够不到的方向。
玄烬看到星璇和陆景深并肩走在月光下,她笑得很开心,而他在深渊中看着这一幕,捂着胸口蹲下来,很久很久没有起身。
星璇看到玄烬在深渊中收到她陨落的消息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三天三夜,一动不动。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撞击封印,一下、两下、三下——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神格崩碎,撞得整个人血肉模糊,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们扛过了一波又一波。
有时候是星璇忍不住想哭,玄烬就把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本源——那仅存的一点微弱光芒——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蚕茧一样,挡住那些记忆的侵蚀。
有时候是玄烬的本源波动得厉害,星璇就紧紧抱住他,把自己的感知全部打开,和他一起承受那些痛苦。两个人一起痛,痛就轻了一半。
灰白色的虚空中,那两团小小的光点,始终紧紧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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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三百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