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队长走过来,指着中间那个粮囤:“初步勘查,起火点在这个粮囤内部。具体位置还要等专业鉴定。”
“内部?”陈青皱起眉头,“粮囤内部怎么起火的?”
消防队长犹豫了一下:“这个……可能是电路老化,不排除工作不仔细高湿高温高压引起的,也可能是雷击。昨天确实有雷阵雨,但不大。”
陈青站起来,看了看天。天晴了,太阳挂在西边,把云层染成橙红色。
他想起昨天确实有雷阵雨,他在石易县的时候也听到了雷声。
但雷击只烧粮囤,不烧值班室?
值班室就在旁边,完好无损。
“崔长顺呢?”陈青问。
景坤说:“在办公室。”
陈青转身走向那栋二层小楼。
楼是老式的,墙面斑驳,楼梯扶手生了锈。
他上楼,走进办公室。崔长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在发抖。
看见陈青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陈……陈书记。”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崔局长,说说情况。”
崔长顺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陈书记,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昨天有雷阵雨,可能是雷击导致线路短路。我们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正在统计损失……”
陈青打断他:“电路老化?粮库的电路,多久没检修了?”
崔长顺愣了一下:“这个……每年都检修。但设备老化,难免有疏漏。”
“每年都检修,还能老化到起火?”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个粮囤同时起火,值班室完好无损。崔局长,你觉得这正常吗?”
崔长顺不说话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青的决定来得很直接:“崔局长,你先停职。等查清楚了,该是你的责任,跑不了。不是你的,不会冤枉你。”
崔长顺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景坤在旁边,没说话。
陈青转过身,看着景坤:“景市长,通知审计、财政、粮储三家,明天一早联合核查。账目、库存、采购记录,全部调出来。还有,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破坏。”
景坤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从粮库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把云层染成橙红色,像一幅油画,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在。
“书记,”李志远走过来,压低声音,“您觉得不是意外?”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六百七十吨粮食,说烧就烧了。如果是意外,那这个意外也太巧了。如果是人为,那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李志远点点头,没再问。
上了车,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烧毁的粮囤和旁边完好无损的值班室,这个距离连一点过火的灼热感都没有。
太不正常了。
车驶回市委大院。
陈青下车,上楼,进办公室。林广春跟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您还没吃饭。我去食堂打点?”
陈青摇摇头:“不饿。你先回去休息。”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视线却看着窗外的夜色。
此刻新阳的夜很安静,似乎储备粮库的事已经过去,并没有引起这个城市多大的触动。
手机响了。是公孙文打来的,“陈书记,现场勘查有了初步结果。”
陈青坐直了身体:“说,什么情况。”
公孙文的声音很低:“起火点确认在中间那个粮囤内部,但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电路短路痕迹。我们提取了残留物,送去做技术鉴定。另外,值班室的监控录像,事发前两个小时被人关了。”
陈青心里一沉:“确定是人为关的?”
“对。值班人员说,是设备故障。但我们检查了监控设备,没有问题。是人为关闭的。”
陈青沉默了很久。监控被人为关闭,起火点在粮囤内部,值班室完好无损。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公孙队长,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继续查。把值班人员的背景查清楚,还有粮库近三年的账目,也要查。”
公孙文说:“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的怒火都有些压抑不住。
如果一切是真,太嚣张了。
真当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他们是怎么敢的?
新阳的夜里,并不是陈青一个人在熬夜。
消防队的初步调查结果,让市政府的人完全坐不住。
景坤连夜召开了协调会,向省里汇报相关的情况。
陈青全程视频在线,没有到会议室参会,他需要时间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市政府的协调情况需要时间了解,而他也需要这些资料。
天亮的时候,李志远和林广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
看着陈青一夜过去,额角鬓发间似乎添了银丝,两人都震惊了。
林广春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轻声说:“书记,您一夜没睡?”
陈青摇摇头,没说话。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放下,捧在手里,感觉一点暖意似乎让心脏跳动正常了。
李志远汇报道:“书记,审计、财政、粮储三家,九点的会议安排在粮库会议室。景市长和江市长已经过去了,您看……”
“安排车,现在过去也差不多了。”
林广春点点头,转身出去。
李志远继续汇报,“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已经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全部加班,随时协调。”
“宣传部那边注意,不要刻意掩饰。只要是事实的,就别压着。”
“书记,这虽然是事实,但会不会给新阳带来太大的压力。”
“你觉得压住了就没压力吗?”陈青声音平静,“到现在省里还没有来电话询问,你一会儿先按照目前的事实情况写个说明,先报给省里的相关部门。”
“好吧。我这就安排。”
“嗯。市里面要是有什么舆情,注意分辨,正常的质疑都收集起来。很可能会有重要的线索。”
李志远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新阳的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晨风里的气息隐隐还有一丝大火之后残留的气息。
前几天的论坛受欢迎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想,虽然知道很多官员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但金淇县和石易县的变化让他看到了老百姓的生活变化和信任。
粮库起火,烧掉的不只是粮食,还是隐患的暴露。
民生的基本问题,不只是环境的改变,还有更多。
林广春进来说车已经备好,陈青收拾好心情,走出办公室。
八点四十五分,陈青到了粮库。
会议室在二层小楼的二楼,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审计局长、财政局长、粮储局长已经到了,景坤和负责农业板块的江一波市长坐在主位两侧,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粮食局局长崔长顺不在——他已经被停职了,今天来的是粮库的负责人,姓孙,四十出头,看起来很紧张。
陈青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只有一个事——粮库的账,一笔一笔地查。审计负责查账,财政负责核对资金,粮储负责清点库存。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另外,”陈青敲了敲桌子,“不要拿账本上的数据来给我说,这句话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之前一直没有关心过,不代表我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
审计局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财政局长看了粮库负责人一眼,这一眼代表着他明白陈青指的是什么。
粮库负责人低着头,只能不停地点头。
陈青站起来:“现在就去。先清点失火仓库的库存,再对账。”
粮库的库存清点从上午九点开始。
粮储局调了二十多人,一袋一袋地搬,一秤一秤地称。
这些已经不能再推入市场的粮食不代表没有作用,清洗之后还能替代杂粮进入家畜配粮。
陈青没有走,就站在粮库里,看着那些人在粮食堆里忙碌。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混着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江一波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您先回去休息。这里我盯着。”
陈青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看着。”
江一波还想再劝,景坤上来眼神示意他不用再说。
时间久了,景坤对陈青的工作态度已经有些了解了。
他并非是事事都要参与,但重要的事,他绝不会只等报告。
江一波和景坤站在陈青旁边,不再说话。
中午,李志远送来盒饭。陈青站在粮库门口,端着盒饭吃了两口,放下。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下午,清点继续。陈青坐在粮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工人一袋一袋地搬。李志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书记,公孙队长那边有消息了。”
陈青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
“值班室那个值班员,叫刘杰明,在粮库干了五年。他的银行账户,最近几个月有几笔大额进账,总共十五万。汇款方是一家贸易公司,法人叫周玉奎。”
陈青心里一动:“周玉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