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警报响起的同一秒,下方房间那个背对着雷婷的白大褂老者猛地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瞬间就扫向了通风口!
虽然他可能没直接看到雷婷,但那被撬开的栅栏缝隙,以及空气中尚未平息的细微气流变化,足以引起他的警觉。
“楼顶!通风管道!有老鼠!”老者的声音嘶哑而尖锐,用的是日语,带着一股冰冷的怒气。
房间里的其他白衣人瞬间动作,有人按响了桌上的警报器,有人则直接从白大褂下掏出了手枪!
雷婷没有任何犹豫,在老者转身的瞬间,她已经将样本瓶和取样器塞进怀里,身体像泥鳅一样向后急缩!同时,她的脚在管道壁上用力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加速向后退去!
“砰!砰!”
子弹打在通风管道铁皮上的声音清脆刺耳,溅起几点火星。一发子弹甚至擦着雷婷的小腿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雷婷不管不顾,手脚并用,拼命向来时的缺口爬去。
狭窄的管道限制了她的速度,衣服被突出的铆钉和粗糙的边缘刮破,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回到同伴身边!把证据带出去!
当她终于从那撬开的栅栏缺口狼狈地滚出来,重重摔在杂物堆里时,小山和老凿子已经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将她架起。
“队长!怎么回事?警报怎么响了?”小山急声问,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刺耳的警报声在巨大的溶洞空间里回荡,下方工厂区域已经乱成一团,惨白的灯光疯狂闪烁,无数穿着白色防疫服、但手持步枪的身影从各个角落涌出,狼狗的狂吠声也由远及近。
“拿了点东西,被发现了!”雷婷喘着粗气,飞快地说,“原路返回!快!”
“二虎呢?”老凿子问。
“我在这儿!”二虎的声音从他们上方不远的岩壁平台传来,他正用枪指着下方涌来的追兵,“队长,快上来!路被发现了,好多鬼子!还有狗!”
雷婷抬头看去,只见他们来时的那个平台下方,已经出现了七八个白色身影,正试图攀爬岩壁。更远处,更多的人影和手电光柱在晃动,犬吠声越来越近。
“不能走原路了!”雷婷当机立断,“跟我来!我记得来的时候,左边岔路有水流声,可能通地下河!”
她作为顶尖的铁路勘探专家,对地形方位有着近乎本能的记忆。哪怕在刚才那种紧张危险的潜入过程中,她依然分心记下了周围的环境特征。
三个人跟着雷婷,冲向溶洞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巨大石笋半掩着的狭窄缝隙。缝隙后面,果然传来哗哗的水流声,空气也更加潮湿冰冷。
他们刚钻进缝隙,身后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喝声,子弹打在石笋上,碎石飞溅。
“快!进去!”雷婷催促。
缝隙起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走不了多远就逐渐开阔,一条汹涌湍急的地下暗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漆黑,不知深浅,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河对岸是一片黑暗,看不真切。
追兵的声音和手电光已经到了缝隙口。
“队长,你们先走!我断后!”小山突然说道,语气异常平静。他解下身上背着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那是他们用来在勘探中处理小型障碍的。
“小山!”雷婷厉声道。
“没时间了!”小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记得告诉我娘,他儿子没给她丢人!走啊!”
说完,他不再看雷婷,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将炸药包塞进岩壁一道裂缝,拉燃了引信。嗤嗤燃烧的导火索,在黑暗中亮起一点猩红的光芒。
“哥——!”二虎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眼睛瞬间红了,就要冲过去。
雷玲一把死死抱住他,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走!”她几乎是嘶吼着,拖着二虎,和老凿子一起,扑通扑通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暗河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刺骨的寒冷像千万根针,扎进每一个毛孔。水流湍急,一下子就把他们冲出去十几米远。
“轰——!!!”
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整个溶洞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更大的、连锁的坍塌声,以及隐约传来的、被水流声模糊的惊呼和惨叫。
雷婷在水下憋着气,借着爆炸瞬间的火光,看到他们跳下来的地方,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完全堵死。小山的脸,他最后那个咧嘴的笑容,仿佛定格在火光里,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吞没。
眼泪涌出,瞬间混合在冰冷的河水中。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河水太急,太冷,必须立刻找到上岸的地方,否则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识着水流的方向和速度,同时观察着两侧的岩壁。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是溶洞顶端裂缝透下的天光,那里似乎河面变宽,水流也稍缓。
“那边!上岸!”雷婷吐出一串水泡,指着那个方向,然后奋力向那边游去。
老凿子和二虎也挣扎着跟上。二虎似乎还没从小山牺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动作有些僵硬,被老凿子从后面推了一把。
三人狼狈地爬上湿滑的河岸,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河水从头发、衣服上不断流淌下来,在身下汇成小洼。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雷婷只喘息了几秒钟,就挣扎着坐起来,颤抖着手,摸索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包被水浸透了,很沉。她拉开拉链,先是摸到了用多层油布和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相机。
她小心地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密封是否完好,然后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那硬质的轮廓,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然后,她摸向怀里,贴身的衣袋。那个小小的玻璃样本瓶还在,木塞很紧,没有进水。她将它拿出来,和相机放在一起。
接着,她习惯性地去摸背包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那里通常放着她的怀表,不仅是看时间的工具,更是李星辰送给她的、带有精密罗盘和测绘刻度的专业装备,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口袋里空空如也。
雷婷的动作僵住了。她又摸了一遍,确实没有。她急忙将背包整个倒过来,把里面所有浸湿的东西都倒在岩石上:笔记本、铅笔、罗盘、一小包压缩饼干、火柴、几块用来做标记的彩色碎石……
没有那块熟悉的、带着体温的银壳怀表。那是刚才在通风管道里挣扎时刮掉了?还是跳河时被水冲走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那只冰冷的地下河水浸透了。那块表……
“队长,你没事吧?”老凿子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二虎也看了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
“没事。”雷婷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沙哑而干涩,“清点一下,我们还剩什么。相机和样本还在,必须保护好。检查武器,这里不一定安全。”
她快速将湿透的相机和样本瓶重新用身上还算干燥的内层衣服包好,塞回背包。然后,她看向二虎,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正低着头,用颤抖的手拧着衣服上的水,肩膀在微微耸动。
雷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用力按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
“二虎,”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小山是为了让我们把东西送出去,为了不让更多兄弟、更多老百姓,像矿区那些工友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鬼子的毒手下。
他的命,现在背在我们身上。证据送不出去,他就白死了。你明白吗?”
二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狂暴的愤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明白就好。”雷婷收回手,站起身,望向暗河下游,那里隐约有光亮,似乎是另一个出口,“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找路出去。鬼子可能还会从别的方向追来,不能停。”
她说完,走到一边,背对着老凿子和二虎,从湿透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相对完整的纸片,又摸出那支泡了水、但笔芯还能用的铅笔。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在湿漉漉的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王小山,冀中王家庄人。于五岭勘探,为获取日军秘密工厂证据,阻敌断后,疑似牺牲,待最终确认。”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将纸片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想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焐热那张冰冷的纸,和那个永远停留在黑暗溶洞里的年轻笑容。
她抬起头,望着溶洞顶部那一道渗下的、惨淡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空气,将眼眶里最后一点温热狠狠逼了回去。
“走。”她转身,背起行囊,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果决,率先向着下游微光处走去。
老凿子和二虎对视一眼,默默整理好装备,握紧武器,跟了上去。三个湿透的、疲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河下游幽深的黑暗与微弱的光亮交界处。
冰冷的地下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着,冲刷着岩石,也冲刷着刚刚发生在这里的惨烈与牺牲,最终汇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三天后,罗霄山脉,红星矿业三号矿区临时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一个稍大些的木板房,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矿区及周边地形图。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消毒水味道,窗外不时传来熬制汤药的大锅沸腾的咕嘟声,以及工人们压抑的咳嗽和偶尔的呻吟。
张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黑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泥点,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他娘的!他娘的!”张猛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跳了起来,“查!给老子查!把方圆五十里的山旮旯都给老子翻过来!肯定是小鬼子搞的鬼!让老子抓到,非扒了他们的皮!”
“张队长,稍安勿躁。”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条理清晰。
辛雪见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几个笔记本和几张水质化验单。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正用铅笔在一张地图上标记着什么。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和化学试剂,有些发红。
“苗顾问配制的药剂,结合了预防和治疗,目前发病的工友,情况已经基本稳定,没有新增重症。
矿区各出水口和蓄水池,也按照她的方法进行了处理和高位警戒。当务之急,是稳住人心,恢复生产秩序。你派出去的人,要讲究方法,不要扰民,更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
“我他娘的能不急吗?!”张猛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火儿那丫头,为了找出病根子,自己差点搭进去!现在人还躺在医务所,烧得说胡话,伤口……伤口都烂了!”
说到最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还有那些乡亲!附近几个村子,昨天开始,也陆续有人出现发烧、起疹子的症状!
现在外面都传,说是我们开矿,挖断了龙脉,放出了山里的‘瘟神’!再这么下去,不用鬼子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辛雪见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张猛。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能穿透一切迷雾。“张大哥,恐慌和谣言,是敌人最想看到的。苗顾问倒下前,反复叮嘱过,这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在水源和环境下毒。
她拼了命带回来的那个水囊和里面的东西,就是证据。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相信她的判断,执行她的方案,控制疫情,同时找出下毒的人。雷工那边,应该有消息了,她……”
她的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信兵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张队长!辛工!不好了!”
张猛心头一紧,厉声问:“又怎么了?哪个水源又出问题了?”
“不……不是水源!”通信兵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是苗顾问!柳医生让我赶紧来报告,苗顾问的伤口……伤势突然恶化了!溃烂流脓,高烧不退,人都开始说胡话了,一直喊爹喊娘!
柳医生说,她用的药好像不起作用了!”
“什么?!”张猛猛地瞪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魁梧的身躯晃了晃。
辛雪见也“腾”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通信兵喘了口气,脸上恐惧更甚:“还有,山下哨卡刚传来的消息,矿区东边三十里的坳子村,西边二十里的李家庄,都派人来了,说村里突然有好多人病倒,症状和咱们工友一开始一模一样!
他们说,是咱们开矿,惊了山神,瘟神下山了!要我们给个说法,不然就要上山来……来讨公道!”
张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苗火儿命悬一线,周边村民集体病倒,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狠狠罩了下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桌上那张矿区地图,目光落在代表苗火儿发现异常水源地的那个红色标记上,又移到代表雷婷勘探队最后发出信号的大致方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辛雪见弯腰捡起掉落的铅笔,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那个几乎要暴走的保安处长,声音清晰而快速:
“张队长,立刻加派双倍人手,严守所有进出矿区的要道,尤其是村民可能上山的路径。态度要坚决,但言语要讲清楚,告诉他们,这是有人投毒,不是山神,我们正在全力救治,请他们相信我们,配合隔离和用药。
另外,立刻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带上最好的医生和苗顾问留下的所有药剂,分头去那几个村子,核实情况,就地救治,控制疫情扩散!”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医务所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哪位工友的家属。
她的眼神沉了沉,继续说道:“我亲自去医务所看看苗顾问。还有,给总部发电报,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雷工可能发现的线索,以及目前疫情的严重性,详细汇报。请求总部支援,尤其是医疗和生化防护方面的专家。”
说完,她不再看张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向门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张猛望着辛雪见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桌上地图那些刺目的标记,猛地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狗日的小鬼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丝深藏的忧虑。
他转身,对着还在喘气的通信兵,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还愣着干什么?照辛工说的,快去请求总部支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