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斌的问询结束之后,马权以为这场漫长的审讯终于告一段落。
他回到隔离房间,靠墙坐下,独臂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小月在床垫上翻了个身,绿宝石在枕头下面发出极细微的脉动光晕,一闪一跳,像一颗不会停歇的小心脏。
十方盘腿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呼吸带着水声但节奏很稳。
火舞用右手慢慢按着右膝,软骨碎块在关节腔里没有移位,但隐隐的酸痛感还在。
刘波靠在另一面墙上,骨甲在灰色制服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在控制呼吸频率,让骨甲里的辐射同位素保持在最稳定的封装状态。
阿昆平躺在床垫上,左膝微微屈起——那是唯一能让关节囊松弛感降到最低的姿势。
李国华戴着老花镜,用右眼二点零的视力一寸一寸地检视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灯带的排列方式,他在数灯带的间距。
大头蹲在墙角,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包皮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机械尾的残根在灰色制服裤子下面偶尔抽动一下,他的大腿外侧贴着那枚通讯器,每十秒震动一次。
安静持续了大概有两个小时的左右。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再次从红变成绿。
马权睁开眼睛。
门往一侧滑开,门口站着的不是韩文斌——
是另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
这个人的年龄要比韩文斌的年龄大,大概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瘦削,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的制服左胸口别着和韩文斌一样的银色徽章——
内务审查部。
但他的徽章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金边。一级审查官。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持枪士兵。
士兵的枪口不再是斜指地面,而是横在胸前。
这姿态意味着什么,马权一看就懂——接下来的问询不是例行公事,应该是升级了。
“马权先生。请跟我来。”一级审查官的声音比韩文斌更平,平到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马权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裤腿缝线上划手指——小月醒着,正用那双布满细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马权对小月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不用担心。”
一级审查官带着马权穿过走廊,但不是往之前那间暖黄色灯光的问询室走。
他带马权走了更远的一段路,穿过了两道需要刷卡的合金门,最后在一扇标着“高级问询室b-2”的门前停下。
这扇门比之前那扇更厚重,门框上方的指示灯是红色的,门侧的墙壁上嵌着一个虹膜扫描仪。
一级审查官把右眼凑到扫描仪前,红光扫过他的虹膜,门框上方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黄色,然后变成绿色。
门往一侧滑开。
高级问询室和韩文斌那间完全不一样。
没有暖黄色灯光,没有合金桌子,没有两把椅子面对面摆放的友好格局。
这间房间大概十平米,冷白色灯光从天花板四角的嵌入式灯带里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死角。
墙壁不是浅灰色——是纯白色,白到反光,白到让人眼睛不舒服。
房间正中央是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椅子两侧有扶手,扶手上嵌着环形金属扣——不是手铐,是异能限制器。
椅子对面是一张更长更宽的金属桌,桌后摆着三把椅子。
桌子侧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一台立式的深度扫描仪。
这不是问询室。
这是审讯室。
一级审查官在桌子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
另外两个审查官从侧门走进来,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和带马权进来的那个一级审查官一模一样。
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各放着一块平板。
一级审查官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马权。
“马权先生。我是内务审查部一级审查官方远征。
在你之前的问询中,二级审查官韩文斌发现你的回答存在多处模糊和矛盾。
根据灯塔临时具民准入审查条例第十七条,对于存在重大疑点的审查对象,内务审查部有权启动二级审查程序。
二级审查的问询深度和检测手段均高于一级审查。
请你配合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用右手食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首先,关于你的异能来源。
你在之前的问询中声称是被变异体咬伤后觉醒。
但体检报告显示,你的能量波动特征与任何已知的自然觉醒者都完全不匹配。
灯塔异能者数据库里登记在册的有一千二百余名自然觉醒者,没有一例的能量波动曲线和你的相似。
你的九阳真气不是自然觉醒的产物——是被植入的。
植入的时间、地点、操作者——这三个问题请你逐一回答。”
马权站在金属椅子前面,没有坐下去。
他看了一眼扶手上那些环形金属扣——异能限制器,用来压制被审讯者的异能,防止暴力反抗。
灯塔的科技水平比外面冰原上那些掠夺者团伙高出太多,这种限制器一旦启动,能在三秒内将A级以下异能者的能量输出压制到零。
但对于能量峰值超出测量范围的马权来说——他不确定。
“我已经说过了。
被变异体咬了之后发烧,烧退了就有了。
至于为什么我的能量波动和别的自然觉醒者不一样——这个你应该去问搞科研的人,不是问我。”
方远征没有发火。
他的表情和语气完全没有变化——这才是最可怕的。
韩文斌的问询是策略性的,方远征的问询是系统性的。
他不会被激怒,不会被转移话题,不会被沉默影响节奏。
他只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下凿,直到凿出一个裂缝。
“第二个疑点。
你在之前的问询中提到,病毒爆发时你在一家公司里。这家公司的名字你说是‘三t企划公司’。
我们在灯塔数据库中检索了病毒爆发前所有注册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没有找到名为‘三t企划公司’的注册实体。你怎么解释?”
马权的独臂手指在裤腿侧面的缝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t企划公司这个名字是大头临时编的——编的时候没想到灯塔数据库里保存着病毒爆发前的工商登记信息。
这是一个漏洞。
但不是不能补的漏洞。
“小公司。没注册。
老板自己租了个办公室就开始接活了。
病毒爆发前这种事很多。”
“办公室地址在哪里?”
“记不清了。
当时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从来不记路名。”
方远征在平板上写了一行字。
他旁边的女审查官也在平板上写字——马权注意到她打字的速度比方远征更快,而且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马权的右眼剑纹。
她在记录剑纹的脉动频率变化。
“第三个疑点。
你的右眼剑纹。
体检报告显示,剑纹内部是高密度能量结晶,密度超出钻石级别。
这种结晶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植入的。
灯塔科研部在病毒爆发后曾在一处废弃实验室里发现过类似的技术文献,文献中描述了一种名为‘剑纹植入术’的异能强化手术。
这种手术的起源地——”方远征停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平板上调出一份档案。“——是北极星号。”
北极星号。
这三个字从方远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马权的右眼剑纹在冷白色灯光下猛地脉动了一次。
频率从每分钟六十次骤然升到了每分钟九十次,然后又迅速回落。
这个变化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女审查官已经记录下来了。
“你的剑纹和北极星号有关。
你的异能源自植入,不是自然觉醒。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公司的地址,但我们查到你所说的‘某市’在病毒爆发前根本没有你描述的那种小企划公司扎堆的区域。
你对病毒爆发前自己的经历撒了谎。
为什么要撒谎?
你在隐瞒什么?
北极星号上发生了什么?”
方远征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删改版经历最薄弱的关节处。
马权站在金属椅子前面,独臂垂在身侧。
他右眼剑纹的脉动频率已经恢复到了每分钟六十次,但他的丹田里九阳真气正在缓慢地加速旋转——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真气感应到了威胁,本能地在做战斗准备。
如果马权现在把真气释放出来,这间审讯室里的异能限制器会在三秒内启动。
然后会发生什么——马权完完全全不知道。
也许限制器根本压不住他,也许限制器会触发某种更高级别的安全机制,也许整条走廊都会被封锁。
马权不能在这里动手。
不是打不过——是打了之后,小雨就再也找不到了。
方远征看着马权的沉默,在平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用极平的语气说:
“既然你选择不回答,我们只能用其他方式来获取答案。
技术员——启动深度记忆扫描仪。”
站在桌子侧面的技术员走到立式扫描仪前,按下启动键。
扫描仪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声,顶部探头开始缓慢下降,对准了金属椅子的位置。
深度记忆扫描——不是检测异能的,是扫描大脑记忆中枢的。
这种技术在灯塔内部也是高度机密的,只有在审查最高级别安全威胁时才会被授权使用。
方远征为了一个临时居民的准入审查,竟然调用了这种级别的技术——这说明他要查的不是马权这个人,而是北极星号。
马权右眼剑纹骤然亮起——不是在战斗状态下的燃烧,是一种被动的、防御性的、极短暂的一闪。
扫描仪还没碰到他,剑纹就已经开始自主抵抗了。
就在扫描仪的探头即将对准马权头顶的瞬间,问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刷卡推开的——是被人用肩膀撞开的。
厚重的合金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门口站着一个人,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少校标志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出极淡极亮的金属光泽。
沃尔特少校。
他站在门口,右手还按在门把手上,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变了。
昨天在棚子里看马权时是警惕加评估,今天在审讯室门口看方远征时是冷硬加不容置疑。
沃尔特此事不是来商量的,是来行使职权的。
“方远征审查官。
我是沃尔特少校,军事行动部直属。
马权及其团队是经我本人推荐、通过特殊人才招募渠道进入灯塔准入审查流程的。
根据灯塔军事行动部与内务审查部的联合协议第三章第十二条——对于经军方推荐的特殊人才,二级审查程序需要军方代表在场监督,且深度记忆扫描等侵入性检测手段需要军方联合授权。
你没有通知军方代表。
这次扫描——不合法。”
沃尔特走进来,军靴踩在合金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极规律极沉稳的响声。
他走到金属椅子旁边,站在马权和扫描仪之间。
这个站位是有意选择的——用身体挡在扫描仪探头和被扫描者之间,是最直接的物理阻断。
方远征看着沃尔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停着,没有任何动作。
他在评估——评估沃尔特的介入是个人行为还是军方意志,评估如果硬要继续扫描会导致什么样的部门冲突,评估这场角力中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然后他把平板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沃尔特少校。你的干预时间点是不是很巧。”
“不是巧合。
韩文斌把二级审查的申请上传到数据库的时候,我的权限就收到了通知。
我给了他六个小时——足够你们完成标准问询流程。
但深度记忆扫描不在标准流程之内。”
“马权的背景存在重大疑点。
他的异能源自非自然植入,他的剑纹与北极星号高度相关。
北极星号是灯塔最高安全等级的调查对象。
内务审查部有权——”
“内务审查部有权进行二级审查,但无权在未经军方联合授权的情况下对军方推荐的特殊人才进行侵入性检测。
这条规定是你参与起草的——三年前在内务审查部和军事行动部的联合会议上,你代表内务审查部在修订案上签了字。”
沃尔特停顿了一下,用左手食指在方远征面前的平板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
“需要我把修订案的电子签名调出来吗。”
方远征没有说话。
他旁边的女审查官看了一眼方远征,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
技术员站在扫描仪旁边,手还放在启动键上,不知道该按还是该收。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方远征把平板重新翻过来,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扫描仪的嗡鸣声慢慢降低,探头从下降位置升回了原位。
技术员松了一口气,把扫描仪切换到待机状态。
“沃尔特少校,你可以把他带走。
但我的审查报告会如实记录——马权对多个关键问题的回答存在矛盾和回避,右眼剑纹来源不明,异能来源疑为非人类植入物,且与北极星号存在高度关联。
这份报告会附在他的档案里,作为临时居民资格评估的参考依据。
军方的推荐不能抹掉这些疑点,只能暂时搁置。”
沃尔特点了一下头。“那是你的职责。”
他转身看着马权。
眼神和昨天在棚子里一样——冷,硬,评估中带着一丝极淡极复杂的认可。
沃尔特没有对方远征说“他是清白的”,没有为马权的任何疑点做辩解。
他只是用自己的权限在合法框架内阻止了一次侵入性检测。
这不是信任,是交易——他需要马权欠他这个人情。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