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雨却在这时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机舱外壁上,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舱内光线昏暗,几块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把王海峰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无人侦查机传回的画面,手指悬在控制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人。
“飞哥,飞哥!起来了,有情况!”
陈鸣飞被拍得一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晃了晃僵硬的脖子。
“嗯?怎么了?”
“你快来看。”王海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他快速切换着几块屏幕,每一块上都显示着不同的队伍影像,“我找到农丰会的人了。”
陈鸣飞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秒。
屏幕上,雨幕中的队伍像一条条灰黑色的线,正沿着不同的道路朝郑州方向蠕动。
“刚才我反复辨认过,这些人应该就是农丰会的。”王海峰一边说,一边把其中一块画面放大,“他们分了十七个小队,人数不等,多的上百,少的十几个人。分批、分方位,正准备进入郑州。”
陈鸣飞打了个哈欠,用手搓了搓脸,声音有些沙哑:“看来梁秘书果然能联系上农丰会。”
这时,邱天和王强也靠了过来。
“小飞,”邱天看着他,“你猜对了。下一步怎么做?”
陈鸣飞接过一块湿毛巾,慢慢擦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打电话给吕道长,让他们提高警惕。能吃下的,就悄悄处理掉;吃不下,就盯住,等大部队到郑州后再说。也就这一两天的窗口期,撑过去就行。”
王强皱了皱眉:“要不要跟姚远,或者红蜘蛛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也提防梁秘书。”
“不用。”陈鸣飞摇头,语气很干脆,“他们再怎么小心也没用。又不是梁秘书亲自动手,防不胜防。万一姚远露了馅,被梁秘书看出破绽,反而坏事。”
“那红蜘蛛那边……”
“那就更算了。”陈鸣飞笑了一声,带着点懒散的嘲弄,“要是让红蜘蛛知道了,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说不定梁秘书自己会露出尾巴来。”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问:“对了胖子,能不能找到赵丰的位置?”
王海峰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找不到。连张照片都没有,而且他们有变异者,我不敢把无人机飞太低,外面又下着雨……”
“行了行了。”陈鸣飞摆摆手,没再为难他。客观条件摆在那儿,逼也没用。
“不过飞哥,”王海峰忽然想起什么,迅速把一个小屏幕放大,“我倒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你看这里。”
画面里是一个小村庄,雨雾中有人影晃动,姿态怪异。
“这里是?”
“距离郑州五十多公里的一个小村子。”王海峰指着画面,“别的队伍都在往郑州走,这支却停下了。人数将近四百,其中几个人的体型明显异常——壮实得不像正常人。”
他放大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画面太糊,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陈鸣飞眯起眼,努力辨认,最终还是放弃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可能都是变异者?”
“对。”王海峰点头,“我怀疑他们外形变化太大,不适合潜入郑州,所以被单独留在外面集结。”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飞哥你想想,这么多变异者聚在一起,战力这么强,赵丰能放心把人丢在外面,自己偷偷回郑州?换我,我可不放心。不说会不会造反,身边没这些人护着,我都心慌。”
陈鸣飞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
“行啊胖子,你也学会分析了。”
王海峰嘿嘿一笑,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那你既然怀疑赵丰在村子里,再猜猜,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那我上哪知道去。”王海峰一摊手,大胖脸皱成一团,“反正我要是赵丰,我才不趟这浑水。安安稳稳过日子,它不香吗?”
“那是你。”陈鸣飞嗤笑,“你就是个没野心的死肥宅,一点征战天下的欲望都没有。”
“那你有?你说说呗!”
“我也没有。”
“那你说个嘚儿啊!”王海峰嘴一撇,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眼看话题又要跑偏,邱天伸手在两人中间一拦。
“行了,别闹了。”他看向陈鸣飞,神色认真,“既然知道赵丰的大概位置,下一步难道要抓他?”
“呵呵,别闹了大锤。”陈鸣飞摇头,“咱们就二十几个人,人家将近四百,还可能全是变异者。怎么打?拿头打?”
“那你……”
“赵丰的位置既然知道了,就不着急动他。”陈鸣飞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他选择留下来,就是想稳坐钓鱼台,坐看风云变幻。短期内他不会去郑州,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他转向王海峰:“胖子,标记这个地方,时刻监视。”
邱天点点头。装备再先进,也不能让人产生无敌的错觉。真要是仗着几架无人机就无脑莽,那是找死。
“农丰会的事先放一放。”陈鸣飞收敛了笑意,脸色沉了下来,“按原计划,先找白帝的人。起码要把他们先打散。”
王海峰应了一声,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机舱中央,一道三d投影缓缓亮起。
公路、乡道、河流、桥梁、田地、荒地、村庄……豫东平原的地形被清晰勾勒出来,像一张铺开的棋盘。很快,四个村镇被红色标记点亮,旁边标注着名称和距离。
小刘庄、石碣村、河西村、富民镇。
“我已经用无人机扫描过这几个地方的人数。”王海峰指着标记,“小刘庄四百三十三人,石碣村三百七十六人,河西村四百八十二人,富民镇七百七十五人。”
陈鸣飞盯着那些数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就这么点人?”
根据多方情报推算,白帝的势力至少十万人,算上依附的边缘势力,二十万都有可能。就算他把人集中管理,可在对付郑州这件事上,这点兵力……未免太不上心了。
“小飞,你是觉得白帝藏了后手?”邱天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手。”陈鸣飞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我只是觉得,白帝是不是太小看农丰会了?”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设备的低鸣。
“农丰会人数虽然不及白帝,但他们同样有变异者。小规模战斗,双方战力差距不大。”陈鸣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白帝故意示弱,诱使农丰会主动出击——这也不合理。农丰会是防守方,守住就行,不会贪功冒进。”
时迁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会不会跟上次一样,白帝只是在练兵?就像骚扰同福避难所那次。”
“不会。”陈鸣飞吧唧了一下嘴,干脆地否定,“上次那是一石数鸟。派炮灰去骚扰同福,输了清废物,赢了打击对方,不输不赢也算练兵,还能消耗弹药、震慑手下。老投石机了。”
“那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陈鸣飞睁开眼,“想消耗农丰会,背后没有大军掠阵,是不是太儿戏了?”
他让王海峰把探测范围放到最大。
“只能到这个范围了。”王海峰一边计算电量一边说,“再远,无人机回收困难。”
屏幕上,除了四个村镇,周边只有一些零散的人影聚集,数量不多,位置偏僻,更像是难民或搜物资的散人。
陈鸣飞挠了挠头,有些苦恼。
邱天对照着豫省地图,忽然提出一个新的猜想:“小飞,你说白帝发现农丰会只守不攻,有意拖住他们,会不会故意留下这些人吸引注意力,然后派大军绕道豫南,另找路线入侵郑州?”
陈鸣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白帝答应林馆长守博物馆,但段坤不是守信的人。他要的不只是博物馆,也不只是郑州。”
他转向王强:“强子,你来看看地图。从豫东出发进攻郑州,还有几条路能走?”
“胖子,大鹏—8恢复多少电量了?”
“百分之六十四。”王海峰看了一眼能源提示。
“怎么这么少?”
“这大雨天的,没太阳。”王海峰白了他一眼,“能充到这么多已经不错了。再说,无人机、机甲外骨骼、还有你们手里那些特殊装备,全靠它供电。”
陈鸣飞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天气不好,充能受阻。开战在即,设备却在持续消耗。只出不进,这不是办法。
“这四个村子里有没有变异者?段坤会不会在?”
“别闹了飞哥。”王海峰一脸无语,“段坤什么身份?这点事值得他亲自坐镇?”
他顿了顿,还是认真回答:“不过扫描下来,确实有几个人不太正常。不到十个。”
很快,四个村镇的画面上分别亮起几个红点:三、三、二、二。
“这几个人很可能是带队队长。”邱天指着红点分析,“注射过远古病毒,提升个人战力,才有威慑力带兵出来。应该是段坤的心腹。”
陈鸣飞点头认可。
“现在我们知道白帝和农丰会的走向,但还是没有应对的办法。”王强展开电子地图,在上面画了三个圈,“如果白帝大军从豫东正面过来,我们或许还能运作。但如果他们绕路分兵,目标直指郑州——”他指了指那三个圈,“还有三条路可以走。现在不知道他们会选哪条,得等王机长侦查完才能定。”
邱天补充道:“你标的都是大路。万一他们走小路,或者分兵呢?”
王强苦笑:“邱医生,我说的是走这三条路,我们还有机会挡。如果走小路或分兵……”他摊了摊手,“以我们这点人,除了看着,没有别的办法。”
邱天想了想,无奈摇头。
确实。豫东平原乡间小路纵横交错,到处都是路,拦不住,也找不全。就算大鹏—8不计成本地地毯式搜索,找到人了,又有多少能量支撑一场大战?
“难道只能等天晴?”邱天叹了口气,点开腕表查看天气。
卫星云图显示,未来几天豫省都是阴雨。
陈鸣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舱尾,李东成正用电炉做饭。没有干柴,只能消耗大鹏—8的电力。再省,人还是要吃热饭。吃惯了现成的,谁愿意没苦硬吃压缩干粮?
王海峰默默关掉三d投影,又关了几台非必要设备。
舱内更暗了。
雨声依旧,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罩在里面。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都转向了陈鸣飞。
平时大家确实没把他当回事儿。该打打,该骂骂,开玩笑时连队长两个字都懒得叫。可一旦到了这种节骨眼上,机舱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像被磁石吸住一样,落在他身上。
他是龙鳞的队长,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这一点,没人否认。
“小飞!”邱天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陈鸣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邱天眉头紧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他压低声音,“说出来,让我们帮你分析分析。”
“唉——”
陈鸣飞又叹了一声,撑着地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想法是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舱顶,“但是我看不到结果。这太赌了。”
机舱里安静下来。
“我家的家教教育我,”陈鸣飞忽然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这辈子,都不要去沾赌和毒。”
“嗯?黄呢?”
“我是黄宁之子,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邱天的嘴角往下拉了拉,“你能正经点吗?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玩梗?”
“我没玩。”陈鸣飞摇摇头,走到机舱门口,蹲下来,朝外看着雨幕。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叹了一声。
邱天急了,几步走到他身边,差点一脚把他踹出去。
“小飞,你到底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
陈鸣飞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不太好看。
“是啊,我有顾虑。而且……解决不了。”
“是什么?”
陈鸣飞站起身,拍了拍邱天的肩膀,把他拉回机舱中央。
“我在想,”他看着所有人,“如何保命。我不想拿人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这句话一出口,机舱里更静了。
陈鸣飞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兄弟们,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既然白帝把人派出去了,不管他是绕道突袭郑州,还是找个地方埋伏,都不重要。我们没必要想着去拦截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可以玩一招,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
“段坤把战力派了出去,身边的防御一定会变薄弱。只要来一场斩首行动——要么他把兵召回来,要么我们斩首成功。白帝没了段坤,恐怕就会分崩离析。”
话音落下,好几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想法太直接了,像一把尖刀,直插要害。
但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
邱天作为代表,率先开口:“我先不说这计划可不可行。小飞,你刚才说的顾虑——‘如何保命’,是怎么回事?我没听出来,这里面的危险是什么?”
陈鸣飞苦笑了一下。
“段坤身边的防御薄弱,是跟平时比。万一他没派走守卫呢?万一那些守卫都是变异者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我想你们也都有疑问,只是没问出来——段坤在哪儿?我们怎么找?找到了,怎么斩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怎么保证无人伤亡?”
机舱里鸦雀无声。
“计划我提出来了,顾虑我也说了。”陈鸣飞看着每一个人,“咱们讨论。只要能把‘无人伤亡’这一点解决掉,又能说服我,我就愿意执行。不然——”
他摊了摊手。
“咱们就只能等。”
话说得很明白。
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所有办法都卡在一个点上——伤亡率。
斩首行动,已经是他能想到的、伤亡可能性最小的方案了。
拿兄弟的命去冒险,去成就自己,或者成就别人,陈鸣飞做不到。
哪怕因此能救下很多人,哪怕牺牲了会被称为英雄——他都不干。
别扯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就算是救世主也不行。
陈鸣飞不是边军武,边军武愿意用自己的牺牲,换一颗颗种子,埋下希望。把一切都押给了明天。他是英雄,是伟大的。和九十年前的那些英雄一样,用一代人的命,打完三代人的仗,换取一个美好明天。
可陈鸣飞虽然是军人的后代,但他自知自己没有那么伟大,也不敢用别人的牺牲,去换取伟大。
他就是个俗人,虽然不会贪生怕死,但他“贪财好色”。他贪婪的很,他既要报仇,完成任务,保护人民,他还要身边的亲朋好友,都能平安的走到明天。他不会去赌,不会把明天押在别人身上,他要活着,亲眼去看明天的样子。
他坚信,一定有比牺牲更好的办法,并且能够完成任务。
不过一两天的窗口期。拖到救援队抵达,自然有武装力量来抵挡白帝。再多拖几天,部队集结完毕,什么白帝黑帝,都得乖乖跪下。
还有梁秘书。
现在他还没露出马脚,所有猜测都只存在于陈鸣飞的想象里。但如果被逼到绝路,他不介意直接绑架梁秘书,带回昆仑。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放开讨论吧。”陈鸣飞挥了挥手,“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话音刚落,机舱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
很快,几个人不自觉地站到了一起,观点相近的人自然地聚成了几堆。
白延松和康希带头,拉上了妖姬和鱼丸。这帮人谈不上什么大义,就是单纯不怕死——觉得死了,算是赎罪。
黄皓和杨凡那边聚的人最多,时迁和金秀贤很快就站了过去。姜美琪没说话,默默走到杨凡身边,夫唱妇随,立场明确。
张伟和陆琪乐领着一帮人,自称“主战派”——觉得手里有先进装备,未必就比变异人差。黄志云、钱佳豪和王宇浩自动加入。尤其是王宇浩,之前几次战斗都没赶上,这会儿摩拳擦掌,说他的机甲已经饥渴难耐了。
邱天、王强、王海峰三个人凑在一块,是“保守派”。他们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武器、人员配比、能源、目标定位……每一项都需要精确计算,不能头脑发热。
刘大龙、张杰、李东成、何奎、唐梓涵、姜云站在一边,算是“服从派”。他们战斗力不强,不能主导别人去死,但也不怕战斗,甚至不怕牺牲。
至于“都杀了”派——就一个人,张祖钱。
或者说,是占据了张祖钱身体的那位“医生”。
这位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死死压制着张祖钱的人格,不肯交出身体的控制权。这会儿他站在角落里,眼神阴鸷,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光就完事了”的气息。
陈鸣飞无奈地看向“保守派”和“服从派”。
可能只有这些人还算清醒,没上头。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表示——愿意跟白帝碰一碰。
没有一个说要退。
想想也是。这些人都是从东北一路杀出来的,对白帝的仇恨刻在骨头里。只要涉及段坤,没人会退缩。
“服从派”算不上战斗人员,但何奎说得直白:上次他没赶上,不代表仇恨就淡了。连后加入的妖姬、鱼丸跟白帝都没什么仇,都不怕死,他就更不怕了。
陈鸣飞看着这一张张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又是一声叹息。
“看来,我们只能选择主动出击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你们都这么选了,那接下来就只剩一个问题——”
他一字一顿:
“怎么降低伤亡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