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夜。
正定城南门城头,五百名身披轻甲的勇士静静伫立。
景延广站在最前方,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的队伍。
这五百人,是从沙陀精骑和禁卫军中层层遴选出来的虎贲之士。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弟兄们。景延广压低声音,今日一战,关乎大晋存亡。我们今晚豁出命去也要彻底摧毁契丹人的投石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帅与你们同行,大晋万胜!
五百人默然无语,使劲用手捶了三下胸甲。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五百名勇士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墙。
城南的城墙外,早已准备好了数十只吊篮。
这些吊篮用粗麻绳系着,缓缓降下城墙。
景延广亲自带着第一队,率先降下。
吊篮落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景延广翻身而出,单膝跪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夜色如墨,寒风阵阵。
远处契丹大营的火把星星点点,隐约可见巡逻的哨骑。
景延广低声催促。
吊篮一次次降下,五百名勇士陆续落地。
他们人人穿着轻甲,手中握着太清骑士团支援的单兵弩,背上背着两分装好的火油罐。
这种火油罐,是晋军营中自行改装。
用陶罐盛装火油,罐口用浸过油的麻布塞紧,再绑上一截引线。
使用时只需点燃引线,奋力掷出,落地即炸,烈焰遇水不灭。
景延广一挥手,五百人分成数路,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契丹大营方向迂回前进。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城南的一片乱葬岗。
这里荒草丛生,地势起伏,正好可以隐蔽行踪。
景延广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紧张。
作为统帅,他不能慌。
约莫兜了两三里地,契丹大营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连绵数里的大营,帐篷密密麻麻,篝火星星点点。
抛石机阵地就在大营的中前部,四十架抛石机排成四排,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景延广突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契丹大营外围,有巡逻的哨骑,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经过。
辕门口有重兵把守,约莫百余人。
景延广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他留下一队人做预备队,让第一队用弩箭开道,第二队用火油罐烧毁契丹辕门。
三队人马确认了自己的任务。
景延广举起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杀——!
一声暴喝,两队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草丛中冲出,直扑契丹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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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清骑士团大营。
青竹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悬着金锋剑,悄无声息地潜出大帐。
大帅,火字营已经准备就绪。许仲从阴影中走出,低声禀报。
青竹点点头,吉隆师兄呢?
在前头等着呢。
青竹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火字营三百人,早已在营外集结完毕。
吉隆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吉燎和一众火字营精锐。
他们每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裹,里面装的是新式武器。
大帅。见青竹到来,吉隆拱手行礼。
都准备好了?青竹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吉隆答道,火字营三百人,全部到齐。
青竹扫视了一眼队伍,只见人人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这些火字营的弟兄,都是太清宫培养的精英,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精通各种火器操作。
出发。青竹一挥手,记住,不要惊动契丹哨骑。
得令!
三百人悄无声息地出发,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契丹大营方向潜行。
青竹跟在队伍身后,运起轻身功夫,如同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行。
他的轻功,是三清派绝学。
身形飘忽,落地无声,在夜色中几乎无法察觉。
火字营的弟兄们虽然背着沉重的装备,但行进速度丝毫不慢。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在旷野中蜿蜒前行。
约莫行进了三四里地,吉隆突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大帅,到了。他低声说道。
青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座小山包,地势比周围高出十余丈。
从这里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契丹大营的全貌。
三百人迅速攀上山包,找好隐蔽位置,开始组装装备。
青竹站在一旁,看着吉燎带着徒弟们从包裹中取出一件件奇怪的器具,心中充满了好奇。
那些器具,他从未见过。
胳膊粗的铁管,外加圆锥形的弹药。
铁管底部有一个支架,可以调节角度。
弹药则是用铁皮包裹的圆球,里面似乎装满了什么东西。
这是……青竹忍不住问道。
吉燎抬起头,咧嘴一笑:大帅,这叫迫击炮。是相爷画的图纸,咱们火字营和匠作营一起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迫击炮?青竹皱起眉头,名字倒是古怪。
相爷说,这玩意儿叫曲射炮,可以打抛物线,越过障碍物打击后面的目标。吉燎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组装着,咱们测试过几次,威力惊人,就是准头还差些。
青竹凑近看了看,只见那铁管内壁光滑,底部有一个孔洞。
怎么发射?他问道。
简单。吉燎拿起一枚发射药,把这玩意儿从炮口放进去,火捻伸出来,再把火油弹头塞进去,点了火捻,就能把炮弹打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炮弹里装的是加了糖霜的火油,落地即炸,粘上就如同附骨之蛆,不烧完不会灭。
青竹听得后脊梁一阵发寒,这么犀利的火器,自己遇上了不知道能不能躲开。
这玩意儿,听起来比八牛弩还要厉害啊!
能打多远?他问道。
测试的时候,最远打过六里地。吉燎答道,不过准头就不敢保证了。得算好角度、风速,还有距离。
六里地?
青竹心中一惊。
八牛弩的射程不过七八百步,这迫击炮竟然能打六里地?
那抛石机阵地呢?他指着远处契丹大营,能打中吗?
吉燎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帅,那抛石机阵地距离咱们这儿,大约三四里地。他说道,在射程之内,但需要精确测算。
需要多久?
一刻钟。吉燎答道,我得测量风速、角度,还要校准炮位。
青竹点点头:尽快。
吉燎带着几个徒弟,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拿出罗盘、量角器,还有一根长长的麻绳,测量着各种数据。
青竹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器具,心中暗暗感叹。
“这玩意靠谱么,吉隆师兄?”青竹往吉隆身边凑了凑。
“咋说呢?打肯定能打响,就是一会准备发射的时候,你自己离着远点。”吉隆嘿嘿笑道,“咱们的炮管铸造工艺还在改良中,有时候膛压太大,容易炸膛。”
青竹擦擦头上的冷汗,往后又撤了几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包下的契丹大营一片寂静,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青竹不时望向正定城方向,心中有些焦急。
景延广的陷阵队,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希望他们能撑到迫击炮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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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大营外。
景延广率领的第一路队伍,已经冲到了辕门前百步之处。
他一声令下,数十支单兵弩齐射而出。
嗖——嗖——嗖——
弩箭破空,辕门口,望楼上,契丹哨兵顿时倒下一片。
敌袭!敌袭!契丹军营中响起凄厉的号角声。
景延广高举长刀,带头冲向辕门。
五十名勇士紧随其后,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敌阵。
辕门口的契丹守军仓促应战,但哪里挡得住这些抱定必死决心的虎贲之士?
景延广一刀劈翻一名契丹百夫长,大声喝道:火油罐!给我炸开大门!
数名勇士点燃火油罐,奋力掷向辕门。
轰——轰——轰——
火油罐在辕门上炸开,烈焰升腾,木制的辕门瞬间被点燃。
继续冲!景延广手持大刀,威猛如天神下凡,一刀劈开辕门铜锁,不顾火势,带头冲入营中。
与此同时,两个队伍一声呐喊舍命往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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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包上。
吉燎终于完成了测算。
大帅,准备就绪!他兴奋地禀报道,十门迫击炮,全部校准完毕!
青竹点点头,正要下令发射,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眼望去,只见契丹大营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景延广动手了!青竹眉头一皱,这次发动的这么快?
他原本打算等迫击炮准备就绪后,再与景延广的陷阵队配合,内外夹击。
没想到景延广竟然提前发动了进攻。
大帅,怎么办?吉隆问道。
青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再等等,看看契丹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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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大营中。
景延广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率领的五十名勇士,如今已经只剩下三十余人。
但他们的战果也是惊人的。
契丹前营的数十座帐篷被点燃,火势蔓延,整个前营乱成一团。
大帅!契丹人的骑兵从中营杀出来了。一名队正大声禀报。
景延广甩了甩大刀上的血,怒吼道:“列阵!”
两支队伍迅速排成三排,用三段击的方式,压制仓促而来的契丹骑兵队。
前排,放!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后排,上前!放!
又是一轮齐射。
三段式射击,连绵不绝,让契丹人根本无法靠近。
景延广一边指挥,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形势。
预备队已经趁乱摸到了抛石机阵地附近,正在用火油罐摧毁那些巨大的战争机器。
一声声爆炸响起,一架架抛石机被烈焰吞噬。
景延广大声叫好,继续!给我把所有的抛石机都烧光!
但就在这时,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景延广脸色一变。
契丹的大队援军到了!
结阵!快结阵!他大声喝道。
奈何预备队都是步卒,面对快马赶到的骑兵,进不得,退不得,不少人只好点燃了身上背的火油罐,跟契丹骑兵一命换一命。
大帅,契丹骑兵太多了!队正焦急地喊道,咱们撑不住了!
景延广咬紧牙关,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撑不住也要撑!他大声喝道,为了陛下,为了大晋!
杀——!
契丹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向陷阵队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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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包上。
青竹看着山下激烈的战况,眉头紧锁。
景延广的陷阵队虽然勇猛,但毕竟人数太少,面对契丹骑兵的围攻,已经岌岌可危。
吉燎,还要多久?他沉声问道。
马上就好!吉燎满头大汗,正在做最后的校准。
刚刚沙陀陷阵队在契丹人大营中,点燃了几具抛石机,火光冲天,给了青竹这边更精确的指向位置。
青竹催促道,再晚,那边的人就要死光了!
好了!吉燎终于抬起头,高声喊道,仰角四十五,风速三,火油弹,放!
轰——轰——轰——
十门迫击炮同时发射,十枚火油弹呼啸着飞向夜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契丹中营的抛石机阵地!
青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十道火光。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迫击炮的威力。
只见火油弹在空中飞行了约莫数息时间,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契丹中营。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烟尘四起。
青竹用望远镜望去,只见契丹中营的抛石机阵地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十枚火油弹,至少有七枚命中目标!
那些高达两丈的抛石机,在火油弹的轰击下,只要溅着火星,就开始燃烧起来。
青竹忍不住大声叫好,再来一轮!
装填!快装填!吉燎兴奋地大喊。
炮手们迅速装填弹药,准备第二轮射击。
但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青竹低头望去,只见契丹大营中一片混乱。
那些正在围攻陷阵队的契丹骑兵,听到中营的爆炸声,纷纷回头张望。
当他们看到抛石机阵地完全陷入火海时,一个个都惊呆了。
天雷!是天雷!有人惊恐地大喊。
契丹人信奉萨满教,对天雷地火有着天然的恐惧。
此刻看到中营突然爆炸,还以为是天神震怒,纷纷惊慌失措的往回跑。
景延广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喝道:撤!快撤!
参与的两队人马趁着契丹人混乱之际,迅速脱离战场,向正定城方向撤退。
契丹骑兵想要追击,但又被第二轮迫击炮的轰击吓住了。
十枚火油弹再次落下,这一次的目标还是瞄着投石机阵地。
耶律德光此时也从中军大帐出来,看着陷入火海的中营,赶紧高声呼喝救火。
景延广率领残部,趁着这个机会,成功撤出了契丹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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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包上。
青竹看着撤退的陷阵队,微微松了一口气。
大帅,还要再轰几轮吗?吉燎兴奋地问道。
青竹摇摇头,指着中间几门炮,说道:不必了。炮身工艺还差点,这几门都快裂。
他望着远处陷入火海的契丹大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这迫击炮,果然是好东西。快收起来,契丹人发现咱们了,风紧,扯呼!吉隆拿着望远镜正看着,突然声音尖锐起来。
吉燎,收拾东西,撤退。青竹下令道。
火字营迅速拆卸迫击炮,装入包裹,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山包。
青竹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契丹大营。
那里,二三十架抛石机已经烧成了火炬,想来对契丹人打击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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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定城头。
石重贵站在望楼上,远远望着契丹大营方向的火光,双手紧紧攥着栏杆。
陛下,景将军回来了!赵莹快步走来,兴奋地禀报。
石重贵猛地转身:快!让他来见朕!
不多时,景延广浑身是血地走上城头,单膝跪地:陛下,臣幸不辱命!
好!好!石重贵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快说说,战况如何?
景延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陛下,臣率领五百陷阵队,成功摧毁了契丹人的抛石机阵地。他说道,但……臣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五百勇士,只回来七十余人。投掷火油的兄弟们,全折在里面了。
石重贵沉默了。
五百人,只回来七十余人。
石重贵搀扶起这位老将,哽咽道:“景帅辛苦了,殉国的将士,都要重重的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