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彻底跃出山头,万丈金光铺洒天地,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拉得颀长。
凌尘背着木斧,步伐沉稳坚定,每一步都踏得踏实;
凌瑶挎着小包袱,蹦蹦跳跳地跟在身侧,木制长枪的枪尾偶尔碰到青石板路,发出“笃笃”的清脆轻响,伴着她轻快的脚步声。
晨光漫过皇城巍峨的城楼,鎏金般的曦光斜斜铺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之上。
城墙之上,风猎猎卷动着旌旗,陈相一袭藏青织金官袍,腰杆挺得如苍松般笔直。
肩头落着细碎的晨光,却掩不住鬓角那抹刺目的霜白,每一根白发都藏着岁月的风霜。
太子李烨立在他身侧,玄色锦袍上暗金龙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目光顺着城墙根平整的石板路无限延伸,牢牢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凌尘背着半旧的木斧,步伐沉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身侧的凌瑶梳着双丫髻,缀着的银铃随动作叮当作响,蹦蹦跳跳地跟在旁侧,像一株迎着朝阳肆意舒展的小向日葵。
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朝阳拉得老长,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一步步踏过城门的门槛,彻底跨出了这座禁锢繁华与权谋的皇城。
“他们走了。”
李烨的声音轻缓却清晰,打破了城楼上凝滞的沉默?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相,清澈的眼底裹着几分的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陈相,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第七境的门槛于您而言,早已是抬脚可及、一念便破的事。
大唐在您的辅佐下,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国力蒸蒸日上。
如今中州风云骤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您何不放下这一身朝堂重担,亲自走一趟?”
陈相目光沉沉望着城外那条蜿蜒向远方、没入青山的古道。
狂风骤然掀起他的袍角,露出袖口磨得发亮的云纹。
他缓缓摇了摇头,苍老的眼睑微微垂落,声音里裹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疲惫,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老臣是真的老了。少年时仗剑天涯的锐气,早被这皇城的腥风血雨、朝纲琐事磨得一干二净了。
中州……
那片风起云涌的舞台,从来都不属于我这把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老骨头了。”
话音顿了顿,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反复划过上面刻着的细碎纹路,语气添了几分淡然:
“至于第七境,即便触手可及又能如何?
飞升道界的缥缈虚无,哪比得上这大唐的人间烟火、黎民安乐来得实在?”
“您这话,我可不信。”
李烨微微挑眉,少年人的直率与执拗尽数显露。
他往前轻踏一步,身姿愈发挺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若您真贪恋朝堂荣华,为何数十次推拒父皇的封地恩赐,甘愿守着这一方相府,粗茶淡饭度日?
若您真无意武道境界,又为何耗费百年心血,炼制‘定川’那样的绝世神兵,耗尽心神只为铸就一剑?
若您真没了少年心气,重练法宝时又何必在器灵深处,刻下那道永不磨灭的剑痕?”
他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相苍老的面庞,语气愈发郑重:
“您不愿踏足中州,却近来频频召集门下学子,彻夜传授治国经世之法、御敌安邦之策。
——陈相,您这是在为大唐铺路,为后人遮风挡雨,对吗?”
陈相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头的肌肉微微紧绷,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数次,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的古道,鬓角的白发在狂风里微微颤动,像风中飘摇的枯草,藏着无尽的心事。
“陈相,您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过去?
忘了那些埋在岁月里的人与事?”
李烨的声音骤然放轻,带着几分沉沉的叹息,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袍角。
“我……”
陈相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如同深藏百年的心事被骤然戳破。
那慌乱里裹着痛悔与思念。
可不过刹那便被他强行压下,又缓缓低下头颅。
宽厚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尽显垂垂老矣的疲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发出规律的轻响。
一袭明黄龙袍的身影缓步走来,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大唐皇帝李神州。
他步履从容,周身带着帝王的威仪,却又透着温和的暖意,径直走到陈相身侧。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声音温和如春风:
“陈相,既被烨儿点破,便听他说下去吧,憋在心里百年,苦的是你自己。”
陈相闻声连忙转身,双膝微屈就要行君臣大礼。
刚弯下腰,胳膊就被李神州稳稳扶住。
“对朕,你何须多礼?”
皇帝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帝王的高傲,反倒盛满了敬重与体恤。
“你我君臣相知数十载,同甘共苦守大唐江山,早已不是寻常君臣,更似手足至亲。”
陈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沟壑纵横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与无奈,他垂着眼眸,声音发哑:
“皇上,不过是老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不值得您如此挂心,更不必让烨儿费心探寻……”
李神州轻轻摇头,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太子,语气沉稳:
“烨儿,继续说,把你查到的,都讲给陈相听。”
“是,父皇。”
李烨躬身应下,随即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陈相身上,语气褪去少年气,愈发郑重肃穆。
“陈相,您本名陈流,百年前生于中州顶级二等世家陈家。
那时的陈家,虽是二等世家,却已是二等里最接近一等的存在,底蕴深厚,人才辈出。
而您的天资,更是在中州年轻一辈里凤毛麟角,剑道天赋冠绝同辈,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仿佛在翻阅那些尘封百年的古籍记载,语气沉了几分:
“您与青梅竹马的梅云前辈,自幼一同练剑,心意相通,合称‘流云双剑’,名动中州。
她的天赋虽稍逊于您,却始终步步紧跟,与您并肩而立,是中州人人艳羡的璧人。
两人年少成名,互表心意后定下婚约,择日便要成婚,本是一段传为佳话的美谈。
可就在婚期将近之时,同为二等世家的云、水、青、白四家,突然撕破脸面,联手举全族之力围剿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