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工夫,他终于触到河床淤泥。
淤泥之中,赫然扎根着一株奇异植物,形如莲华,纤细却挺拔。花瓣幽黑泛青,中央结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种子,晶莹剔透,泛着妖冶微光。
李慕伸手探去,指尖尚未触及,数缕黑气已如活物般缠上手臂,霎时令整条胳膊僵硬发麻。
“这就是阴魂草?”他眉头微蹙,心生疑虑。
“错不了!”魂老的声音透着激动,“传说阴魂草只生于至阴之地,需万载阴气滋养——此处阴煞浓郁至此,正是它最该扎根之所。”
李慕伸手探入淤泥,一把攥住阴魂草的根茎,用力一拔,整株药草便应声离土,随即被他收进乾坤袋。他旋即破水而出,沿着冥河奔涌的暗流疾掠而去。
“你速回冥界禀报鬼王,就说阴魂草已寻获,让他亲自带我入鬼门关——我在冥界等他。”李慕对那名随行的鬼将沉声吩咐。
鬼将颔首,身形一闪,当即折返冥界。
李慕在冥界滞留两日,忽闻一声高喝自远处传来:“冥王敕令——即刻赴鬼门关面圣!”
他随一队鬼兵抵达鬼门关。守关的是一名黑甲鬼将,目光扫过李慕,只略一点头:“跟我来。”
穿过幽深长廊,李慕被引入一座恢弘古殿。殿内高座六位鬼王,居中者青面獠牙、肩宽背厚,比其余五人足足高出半个头颅。
“拜见冥王、诸位鬼王、鬼母!”那引路鬼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平身。”上首冥王端坐不动,语声低沉。
鬼将起身,拱手道:“启禀冥王,此人乃属下自黄泉城延请而来,名唤李慕。阴魂草,正是他亲手采得,此刻正于黄泉城静候回音。”
“叶公子,此物……便是忘川河底那株阴魂草?”冥王目光如钩,牢牢锁住那株草,反复审视。
李慕微微一笑:“正是。”
“既已到手,烦请交予我等。我们会另遣人手前往黄泉城交接——忘川河距黄泉城路途遥远,你这一趟,实属不易。”
“冥王开口,晚辈岂敢推辞?”李慕略一停顿,语气从容,“不过,我想暂留冥界休养数日。期间,还望冥王赐些差事与我,否则……这株阴魂草日夜不离身,我怕照看不周。”
“呵,倒是个会提条件的。”冥王神色微动,随即扬唇一笑,“叶公子若有所需,尽管道来。”
“那就劳烦冥王了。”李慕拱手致意,话音未落,已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默默催动灵力修复体内耗损。
那鬼将见状,当即躬身退出大殿,着手安排李慕起居事宜。
“他真能成事?我冥王府精锐尽出,多年无果,一个活人,竟能独闯忘川取药?”其余五位鬼王面面相觑,眉宇间满是狐疑。
为首的青面鬼将冷哼一声:“我看他是贪图阴魂草,故意拖延,好漫天要价罢了。”
“忘川阴魂草百年难现一株,他不仅撞见,还毫发无伤采了出来——这份本事,倒真叫人刮目。”另一鬼王缓缓开口。
“若真成了,咱们可就稳赚不赔啊。”又一人咧嘴笑出声。
“可万一翻了船……”有人压低嗓音,“他怕是连第七日都熬不过去,冥王绝不会留他性命。”
几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古殿中嗡嗡回荡,毫无顾忌。
与此同时,鬼王宫内,李慕一边运功疗伤,那鬼将一边忙前忙后,为他备齐膳食、衣袍及一切所需之物。
“你这般张罗,是打算把我当笼中鸟养着?吃喝拉撒睡全拘在这儿,一步不许挪——你猜我还能撑几天?”李慕盯着案上堆叠的食盒,面色渐沉。
鬼将忙道:“放心,有我在,哪怕你滴水未进,也绝不出岔子。”
“你真保得住我?”李慕抬眼,眸光清冷。
鬼将干笑两声:“这宫里上下鬼将鬼卒,皆听我号令。谁若伸手,我先剁了他的爪子。”
李慕淡淡扫他一眼,语声平静:“我要你亲口应下——这七日之内,我须安然无恙。”
“包在我身上!若有半点风吹草动,我立刻知会你。”鬼将拍胸应承,说完便匆匆离去。
李慕靠坐椅中,取出那株忘川河所获的阴魂草。此行虽险象环生,却收获极丰。有了它,阴阳仙宗再不必为阴魂草稀少所困,炼制鬼仆便可源源不断。
他小心整理好药草,继而躺上床榻,静心梳理后续计划。
阴魂草既已入手,眼下只剩最后一步:潜入忘川河,取出河底那株真正的阴魂草。可问题随之而来——如何入河?
那株草深埋于忘川河底淤泥之下,整条河道阴气翻涌、迷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神识溃散、迷失方向,再难脱身。
他在房中静养三日,每日悄然潜往黄泉城,打探阴魂草相关动静。其间亦有变故发生:
黄泉城郊曾出现鬼王宫派出的鬼差,却因修为浅薄,被当地驻守鬼将当场格杀;
又有鬼兵在城外窥见鬼将踪迹,反被其一刀斩断魂火,形神俱灭。
突然间,一声咆哮撕裂长空,震得山岳动摇、云层崩散,仿佛连九重天穹都要被掀开!
李慕双耳剧痛,眼前发黑,本能地蜷身蹲地,耳膜嗡鸣不止,几乎昏厥。
紧接着,一双猩红巨目骤然睁开,一道血芒自瞳中激射而出,洞穿层层浓云,挟着焚尽万物的暴烈气息,直扑李慕面门!
他瞳孔猛缩,浑身僵硬,连眨眼都来不及——那红光快如电闪,转瞬已至胸前!
噗!
血光贯胸而过,李慕低头,只见自己胸口赫然绽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鲜血狂喷。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两晃,软软栽倒在地。
“我靠……这就交代了?”
他仰面躺着,四肢冰冷,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这就完了?”李慕苦笑一声,喉头泛起铁锈味。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股灼热气流猛地自丹田炸开,如洪流般冲遍四肢百骸。
那原本濒临枯竭的丹田,刹那间被灼热的液态能量灌满,滚烫如熔岩奔涌,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
李慕怔在原地,清晰感知到体内伤势如冰雪消融,瞬息痊愈;四肢百骸间,一股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奔流不息,飞速修补着破损的脏腑、撕裂的经络、断裂的骨骼,乃至淤塞的奇经八脉。
他眸光一凛,精芒乍现,缓缓起身,望向那双刚隐去的猩红眼瞳,唇角微扬,淡声道:“倒有几分本事,连这等绝境都让你挣脱了——不愧是忘川河,果然诡谲难测。”
待那赤目彻底消散,他步伐加快,继续向前。没走多远,便见一具尸骸伏在一株干枯老树之下。
“又一个?”李慕眉峰微蹙,俯身细看——皮肉早已腐尽,只剩森然白骨,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取出一方黑布,轻轻覆于骸骨之上,随后将其收入混沌青莲,郑重安葬。
踏出忘川河,眼前豁然展开一座庞然巨城,巍然矗立于对岸。
李慕驻足凝望:整座城池虽显残破,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与厚重沧桑。
“这城保存得颇为完好,若入内参悟一番,或可有所斩获。”他心头微动,随即朝忘川城缓步而去。
刚至城门,他脚步一顿——想悄然脱身,恐怕不易。除非亮出足够震慑的实力,否则此地便是铁壁铜墙,寸步难行。
可那些守城鬼卒只匆匆扫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既未盘问,也未阻拦。
李慕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甫一入城,荒凉扑面而来:满目焦土,寸草不生;街巷空旷,游荡的孤魂皆形单影只,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凄怆。
他沿主道直行,径往城主府方向。
途中所遇鬼兵鬼将,或持戈列阵,或策马巡弋,却无一人正眼看他,仿佛他不过一缕穿堂风,不值留意。
“这些鬼卒战力平平,来路倒是耐人寻味……”他瞥见路边两名执刀巡守的鬼兵,低声自语。
他绕开主街,悄然抵至城主府外,仰头打量。
府门大敞,内里情形一览无余。
正殿之中,一圈鬼兵跪伏于地,围成严密阵势。
殿上端坐三位老者,面色阴鸷,杀气如刃;三人身侧,另坐着一名十二三岁的男童——面如冠玉,肤若凝脂,通体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凛然威压。
此刻,那孩童目光冰冷,静静俯视殿中众鬼,眼底深处,怒意隐隐翻腾。
“启禀城主,李慕之能远超预估,竟从黄泉河底破水而出,更斩杀鬼兵数百。”
一名鬼兵抱拳禀报,声音低沉。
“哼!区区凡躯,也配让本王忌惮?”另一名鬼王冷笑出声,掌心青筋暴起。
“此人进境骇人,若再容其成长,不出数载必登道君之境。届时纵我三人联手,亦难制其分毫。属下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务必即刻铲除!”一名鬼帅沉声进言。
城主闻言,眉头微锁,片刻后沉声道:“既诸位皆主张速决,即刻点兵,务求诛杀李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