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分享这份“幸存”的喜悦,下意识地问道:“埃尔顿呢? 你们连长呢?这老小子命大,肯定也没事吧?让他过来,咱们……”
“营长!”
汤米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猛地醒了过来,空洞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悲痛和某种未散的疯狂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罗德里克,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
“埃尔顿连长……死了。”
“……”
罗德里克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拍打汤米肩膀的手也僵在了半空。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参谋和残存的士兵,也全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阵地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追杀声和风声。
“埃尔顿……” 罗德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涩。
埃尔顿是他手下最得力的连长之一,悍勇、忠诚,从他还是个小排长时就跟着他。他看向汤米,深吸一口气,问道:“他怎么死的?”
汤米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强忍着,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泪:“他……死得很壮烈。”
汤米的目光转向阵地后方那个还在冒烟的焦坑,又转向那片被爆炸清空的区域,声音飘忽,却又异常清晰:“他点燃了火药桶……和十几个索伦重甲兵……同归于尽了。”
他顿了顿,抬起被血污糊住的脸,直直地看着罗德里克,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愧疚:“本来……应该是我的。 那个桶……是我先找到的。是连长……他把我撞开,夺走了桶……他替我……替我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罗德里克和周围每一个人的心上。
罗德里克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被他称赞“好样的”、此刻却仿佛被无尽痛苦和自责吞噬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盛满血与泪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所有的安慰,在此刻的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扶住汤米颤抖的肩膀,仿佛想将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传递过去。
与此同时,在远处那座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山头上,气氛却如同冰封。
“陛下!陛下!快走吧!” 斯维恩几乎是在对着哈拉尔德嘶声力竭地大吼,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卡恩福德的龙骑兵杀过来了!他们速度太快了!”
然而,哈拉尔德对斯维恩的急吼恍若未闻。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盯着卡恩福德那个小小的、此刻却如同燃烧着不灭火焰的扇形阵地,盯着阵地上那面即便残破不堪、却依然在晚风中猎猎飘扬的蓝色军旗。
他看到一队队凶悍的卡恩福德龙骑兵,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在战场上肆意纵横,追杀着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索伦勇士。
那些勇士,此刻丢掉了所有的骄傲和悍勇,如同最懦弱的羔羊般亡命奔逃,却依旧被龙骑兵轻易地追上、砍倒、刺穿。
马蹄践踏着索伦的旗帜和荣誉,也践踏着他哈拉尔德的骄傲和野心。
幸好,在发动这次志在必得的进攻前,哈拉尔德出于一贯的谨慎,让斯维恩秘密安排了一部分最忠诚的王庭亲卫和精锐射手,隐藏在这片山头附近的树林中。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用来伏击可能出现的卡恩福德援军,完成“围点打援”的最后一击。
然而现在,援军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和力度出现,而他们索伦的“点”不仅没打下来,反而率先崩溃了。
这支伏兵,此刻唯一的用处,就是仓促转为后卫,利用树林边缘的掩护和弓箭的射速,拼死阻击卡恩福德龙骑兵的追击锋芒,为哈拉尔德和大部队的撤离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时间。
箭矢从林间稀稀拉拉地射出,勉强迟滞了龙骑兵最凶猛的几波冲锋。但任谁都看得出,这支后卫部队同样士气低落,面带惶恐。
他们目睹了主力的惨败,见证了同袍被无情追杀,自己却要面对数倍于己、气势如虹的敌方精锐骑兵。抵抗的意志早已如风中残烛,防线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被汹涌的蓝色铁流彻底突破。
形势,已然危如累卵,千钧一发。
“陛下!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卡恩福德的骑兵马上要突破防线杀到这里了!” 斯维恩急得眼睛充血,几乎要上前强行拽动哈拉尔德。
然而,哈拉尔德依旧没有反应。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浴血阻击、随时可能崩溃的亲卫,也没有去看山下那兵败如山倒的惨状。他的全部心神,仿佛都被那面遥远的、残破的蓝色军旗吸走了,钉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支不足千人的卡恩福德偏师,能在绝对劣势下,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为什么他们能迅速构筑起有效的防线?
为什么在伤亡如此惨重、防线多次被突破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崩溃,反而能发起自杀式的反扑?
为什么那面军旗,直到最后一人倒下,似乎也没有被夺走或降下?
为什么他哈拉尔德,坐拥数万大军,谋划良久,选择了最有利的时机和地形,发动了自认为雷霆万钧的突袭,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为什么他那些身经百战的索伦勇士,会在这样一支“弱小”的敌人面前,流干鲜血,然后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逃?
为什么卡尔·冯·施密特,那个几年前还默默无闻、靠着女人上位的边境小领主,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造出这样一支……仿佛拥有某种不灭魂魄的军队?
“为什么……”
哈拉尔德盯着那面在血色夕阳中仿佛熊熊燃烧的军旗,嘴唇几不可察地开合,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轻如叹息般的声音,喃喃地、反复地吐出这三个字。
这不再是一个统帅对战术失败的疑问,而是一个曾经骄傲的王者,对自己信念、对过往认知、乃至对命运本身的、最深刻的质疑与崩塌。
他仿佛看到,那面蓝色的云杉旗帜,不仅仅是一面布,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可怕力量的象征。
这种力量,让那些来自南方的、在他眼中曾软弱可欺的农民和工匠的后代,变成了比冰原上的霜狼更坚韧、更无畏的战士。
斯维恩看着兄长这失魂落魄、喃喃自语的样子,心中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不仅仅是一场战役失败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在哈拉尔德心中,或许也在所有索伦勇士心中,随着今日的夕阳,一同沉沦了下去。
他不再劝说,猛地一挥手,对身边几名最忠心的侍卫低吼道:“保护陛下!强行带走!快!”
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再不犹豫,上前架起似乎失去所有力气的哈拉尔德,不由分说地朝着山下早已备好的战马奔去。
斯维恩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炼狱般的战场,看了一眼那面依旧飘扬的蓝色旗帜,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与深深的忌惮,随即也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护着魂不守舍的哈拉尔德,向着北方,向着黄金城的方向,仓皇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