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维持着通讯的姿势,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通讯器里已经只剩下单调的忙音,短促而重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型器械在不远处运转。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手腕,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这个动作放到哪里去。指尖悬在终端的边缘,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又收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垂下手,指腹在那道冰凉的边框上滑过,然后点开了渊海王国最先发送的那份外交文书。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文字重新照亮。他第一次,认真读完了全文。
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条文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气势汹汹的指控,而是一份条理清晰、附有附录和引文的正式文书。
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段都标注了对应的原始契约条款,甚至连当年双方签署的契约扫描件都附在了最末页,印章清晰可见。
他这才明白,云眠星在他上位之前,就一直是以合作关系的身份存在于风信子王国的版图上,而非从属。
那份盟约的约束力有限,既没有签署过正式的领土归属协议,也从未设立过由中央任命的总督。
而云眠星议会拥有的自主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渊海王国发来的问责函中,每一条举证都清晰到无可反驳,甚至连当年的契约原文都附在了附件里,像是早就料到他会狡辩。
问责的核心也不是索要这颗星球,而是代替星球的主人云螭,斥责他们没有遵守契约。
他向后靠进椅背,椅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连这把椅子也在替他分担某种重量。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叹息。窗外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明暗分明,像一道沉默的边界线。
作为国王,不了解国内一颗高级星球的具体关系,这已经是严重的失职。
更致命的是,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核对,就盲目听从了财政大臣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是我们的摇钱树”。
云眠星在他心中一直都是“摇钱树”的代名词,他从未想过,这棵“摇钱树”居然不是自己的。
现如今,云眠星正在议会中推进脱离表决,而泰坦星舰已经停在了云眠星的上空。事情,已经没有那么好收场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从天花板移向站在会议室一侧的财政大臣。财政大臣还在低声与旁边的官员交谈,像是在推敲应对方案,手指在数据板上划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国王投来的视线。
直到旁边的官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头来,对上了国王那双写满了疲惫与冷意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却带着一种比暴怒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无法更改的决定。
国王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与实木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满室的大臣。
窗外云层低垂,午后的光线被遮去大半,王宫的花园落在灰白色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无法改变的事实:“财政大臣,你去办一下交接手续吧。你今天的话,帮了倒忙。”
财政大臣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环顾四周,希望能从同僚眼中找到一丝可以依靠的支持,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最终,他沉默地低下头,退出了议会厅。
国王望着窗外,没有再说别的。
他比谁都清楚,风信子王国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旭日王国的附属国,连人联的成员国资格都没有,只是依附于旭日王国的庇护之下。
而如今,那份庇护也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出现了裂缝。
如果渊海王国真的在这件事上锱铢必较,甚至要将它追究到底,风信子王国甚至有可能完全消失。
他想着这些,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窗外的云层缓缓移动,像是一幅被风扯动又合拢的旧帷幕。老祖宗的基业,难道要在自己这一代宣告终结?这让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的指尖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淡淡的白发,像是这几天的焦躁与忐忑,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察觉的速度,将他从某种尚未明言的悬崖边缘推向未知的深渊。
与此同时,云眠星轨道外侧,风信子王国的那支舰队在接到命令后迅速调转航向,引擎光芒在星门的映照下拖出一道弧线,缓缓向星门方向驶去。
领头的四阶舰娘在确认指令无误后,整个人像是从某种紧绷的弦上被卸了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指挥椅的靠背上,抬手揉了揉额角。天知道,对峙的这几个小时她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而另一边,财政大臣却没有按照国王安排的那样赶来谈判。
他在坐太空电梯抵达星港之后,以“整理文件”为名支开了随行人员,随后直接登上一艘私人星舰,未向任何人报备便启动了引擎,等到安保人员察觉异常时,那艘星舰的尾光早已消失在星门的方向。
几位与财政大臣交好的官员见势不对,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牵连,连忙联名向国王提交了一份举报信,将财政大臣在任期间经手的几笔可疑账目一一罗列出来,连带着一些他们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声张的蛛丝马迹,都摆到了国王面前。
至此,一件严重的贪腐案才逐渐浮出水面。
国王看到那份名单时,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怒不可遏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财政大臣会直接提“摇钱树”而对其他事情避而不谈。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风信子王国的摇钱树,而是财政大臣个人的摇钱树。这该死的硕鼠贪墨了云眠星一半的财政收入,怕被查出来,才百般撺掇他保住云眠星。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让人拟好了一封正式的外交照会,措辞谦卑而恳切,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王国的国书。
他让外交部向渊海王国发出声明,表示愿意承认错误,无条件退出云眠星。
在发出声明的同一天,他还私下向渊海王国传递了一条消息,表示财政大臣是一位心灵系的四阶灵能者,自己一时不察遭到了蛊惑,才做出了这么一连串错误的抉择。
为此,他愿意以退位来为自己的失败决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