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天色像一块洗了又洗的青布,勉强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314高地的山林间雾气极薄,贴着地皮飘,像是山沟里蒸出来的一口白汽。
两道身影,几乎和脚下的乱石烂泥长在了一起,借着最后这点晨雾,一寸一寸往前蹭。
前面那个,是陈卫东。
身上裹着厚厚的草编伪装服,脸上抹得跟树皮一个色,怀里搂着一把qbU-88,枪口用碎布条缠了三层,一丁点金属光都漏不出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个黑瘦精悍的兵。
韩志海,一营尖刀连连长。
这片山区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他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两人是聂玉山亲自点的王牌组合,陈卫东管杀,韩志海管带路和观察。
任务只有一个,干掉对面山崖上那个代号幽灵的敌方狙击手。
“陈哥,前头三百米就是开阔地。”
韩志海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咱只能到这儿了,再往前,踩进人家的射界。”
此刻两人趴在一丛灌木底下,身前是碎石和枯枝,正对面,直线距离八百五十米开外,就是幽灵藏身的那道崖壁。
极限距离。
陈卫东没吭声。
他把步枪稳稳架在一块石头上,右眼贴上瞄准镜。
十倍镜里,对面山崖的细节纤毫毕现。
那是个天然的凹坑,四周全是风化剥落的巨石,像老天爷专门给狙击手凿出来的射击台,视野开阔、遮蔽充分。
易守难攻。
陈卫东的目光沉下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的刮过去。
他在找人。
找任何一丝活物存在的痕迹,一截露出来的枪管、一小块颜色不对的布料、甚至一根不该出现在石缝里的草茎。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
太阳从山脊后面拱出了半个脑袋,光线一变,晨雾开始化。
“找着了没?”
韩志海有点扛不住了,趴了快一个钟头,一根指头都没敢动,浑身骨节像生了锈的门轴。
“沉住气。”
陈卫东嗓音平得像趴着的枪管。
“一个好猎手,头一件事就是比猎物更能耗。”
他清楚,对面那个幽灵绝不是善茬。
光看人家选的狙击位和前几天表现出来的战术路数,就知道这是个杀过很多人的老手。
跟这种对手过招,急一下,就是拿命送。
就在这时,陈卫东的眼皮猛然一跳。
瞄准镜里,对面崖壁的一条石缝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一个戴钢盔的脑袋,从石头后头冒出来,左右看了两眼,又缩了回去。
那是诱饵。
陈卫东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动作太刻意了,露得太大方、缩得太利索,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真正的狙击手,不会把观察哨摆得这么贴心。
幽灵在探路。
他在试探对面有没有派反狙击手过来。
要是陈卫东这会儿忍不住一枪打掉那个假脑袋,枪口焰一闪、声音一传,——自己的位置就彻底卖了。
紧接着,幽灵真正的子弹,就会从一个你想不到的角落飞过来。
陈卫东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想跟我斗心眼?
你还差点火候。
他没开枪,呼吸没变,手指离扳机保持着两公分的距离。
整个人,跟脚底下的石头没有区别。
又过了两个钟头。
日头升到了正顶,山谷里的温度直往上蹿。伪装服底下,陈卫东和韩志海全身都湿透了,汗水顺着眉毛往眼睛里灌。
蚊虫一团一团的围着耳朵转,嗡嗡嗡,像小锯子拉来拉去。
但两个人,硬是一动没动,跟钉死在地上一样。
这是拿命在耗。
看谁先撑不住。
对面山崖。
一块房子大小的巨石后头。
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窝深陷的白人男子,正把一具高倍观察镜抵在眼眶上,一动不动盯着对面阵地。
他叫谢尔盖。
北方大国派驻的军事顾问,一个在阿富汗和非洲丛林里滚过来的王牌狙击手,手上的人命早就记不清了。
他在这个位置已经趴了整整一个星期。
凭着手里这把SVd,精准的猎杀了五名龙国士兵。
他很享受这种“猫逗耗子”的快感。
但今天,情况不太对。
他设的诱饵已经亮了两回,对面没有任何反应。
一枪没放,一个人没露。
安静得像坟地。
按照他跟龙国军队交手的经验,这些东方士兵虽然悍不怕死,但战术上还略显粗糙。碰上这种明晃晃的挑衅,十次里有八次会忍不住开火。
今天这份沉得住气,不正常。
谢尔盖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沉了下去。
对面,来高手了?
他开始更细致的搜索,八百米外的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每一道阴影,全部过一遍。
忽然。
他的目光定住了。
八百多米外那片不起眼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极弱,一闪就没了。
要不是他注意力拉到了极限,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应该是瞄准镜的反光。
谢尔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对面有人!
他几乎是靠本能完成了下一个动作,身体就地一滚,闪到另一块石头后面,同时SVd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刚才那个方向。
灌木丛里。
陈卫东的心一把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终于逮到了。
对面那块巨石的缝隙里,一道极细的、圆形的、带蓝紫色的反光。
是SVd瞄准镜镀膜折射出来的光斑。
找到了。
那个该死的幽灵,就藏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他正要微调枪口,锁住目标。
山谷里突然灌进来一股横风,又急又猛。
风掀起了枪口前那层伪装网的边角。
88式的瞄准镜,在日头底下闪了那么一下。
零点一秒。
就这零点一秒,被对面逮了个正着。
双方,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里,发现了彼此。
没有预告、没有过渡,两个顶尖猎手之间的死亡对射,就这么炸开了。
韩志海感觉到了身边空气的变化。他看见陈卫东整个人一下子绷成了一根铁条,脖子上的筋全鼓了起来。
“咋了?”他刚开口。
“别说话。”
陈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像刀刃刮铁。
他全部的精神都钉在了瞄准镜的十字线上。
他知晓,现在谁先把子弹送出去,谁就能抢到那一线活路。
但风太大了。
这股侧风要是不停,子弹出膛之后会被吹偏,八百五十米的距离,偏一寸就是偏一尺,那就是打空。
打空,就是死。
对面的谢尔盖显然也在扛着同样的问题。
两个人,都在等。
等风歇的那一口气。
时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秒掰成十秒过。
韩志海把脸埋在臂弯里,能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脏撞肋骨的声音。
忽然风停了。
山谷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丝气都不流了。
就在这一瞬,两声枪响,前后脚挤在一起,在群山之间炸裂开来。
“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