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战斗就爆发了。
东帝国联军没有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他们在晨光刚从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就发动了进攻——先是大约两百名轻骑兵从北面平推过来,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像一阵沉闷的鼓点,由远及近,迅速放大。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同盟军完成晨间列阵之前发起一波冲击,打乱阵脚,为后续步兵的推进创造缺口。
但同盟军没有乱。雷克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下令全军提前列阵完毕——他在联军营地那边的火光一夜未熄的时候就判断对方可能会在黎明前后发动突袭。当那两百轻骑兵冲过来时,迎接他们的是斯通菲尔德领弓箭手阵中射出的第一轮箭雨。箭矢从灰色方阵的后方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密集的弧线,然后覆盖了冲锋骑兵的前沿。十几匹马在奔跑中被射倒,翻滚着将骑手甩在地上,后续的骑兵不得不减速绕开同伴的障碍物,冲锋的速度在瞬间被削弱。紧接着是第二波箭雨。然后是第三波。
轻骑兵在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马之后不得不后撤。他们的第一次冲击没能击穿同盟军的正面防线,反而在同盟军的阵前留下了一片混乱的现场。但雷克萨没有让士兵们欢呼——他知道轻骑兵只是前奏。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果然,轻骑兵撤下去不到十五分钟,联军的步兵主力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密集的一大片,以密集的队列向前推进——克雷格领的常备军走在最前面,盔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光泽;东帝国志愿军紧随其后,他们的阵型比克雷格领的人更整齐,步伐也更一致;两侧则是那些小领主的临时征召部队,穿着杂色服装,武器装备各不相同,但人数众多。四千人同时向前推进的画面,在地面上铺开来就是一片移动的人海,从地平线的这头延伸到那头。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当一面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高墙向你推过来的时候——不是任何战前推演能够模拟的。
雷克萨站在御海领方阵的最前方,没有后退,也没有下令放箭。他让联军的步兵走到大约两百步的距离时才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压。那一刻,三轮连射的弓箭从同盟阵线的各段同时射出——斯通菲尔德领的弓箭手、御海领的弓弩手、晨风领的猎人们同时松开了弓弦。箭矢如蝗虫般升空,在天空中形成了一片遮蔽天空的阴影,然后在一声尖锐的呼啸中倾泻下来,覆盖了联军前锋的整个截面。第一轮齐射落下时,联军前排的士兵倒下了整整一排——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有人举着盾牌但挡不住自上而下的抛射,盾牌的边缘露出了一截截白色的箭羽。
联军的第一次冲锋在箭雨中被顶住了。但他们的指挥官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第一波冲击受阻之后,第二波冲击紧跟着就补了上来,不给同盟弓箭手重新拉弓的间隙。这一次人数更多,阵型更厚,前排的士兵举着大盾,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同盟军的弓弩虽然能持续造成伤亡,但已经无法阻止对方的持续推进了。
当联军前锋撞上同盟阵线的那一刻,整个平原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两股人潮撞击在一起时发出的声响——金属碰撞声、嘶吼声、盾牌被撞击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平原上传出去很远。同盟阵线的核心是御海领的陆战老兵,由雷克萨亲自压阵。狮虎人站在第一线,手持一柄宽刃战斧,斧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飞溅的红色。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支柱——他的士兵看到他还在前面站着,就觉得自己也没有理由后退。
联军的第一波冲击集中在同盟阵线的左翼——里弗顿领和布里奇领的混编方阵。那里的士兵训练时间最短,战斗经验最少,面对克雷格领精锐的正面冲击时出现了明显的动摇。方阵的前沿在交火不到一会儿就被压出了一个缺口——三排士兵被冲散,阵线出现了一个向内凹进去的弧度。缺口一旦出现,联军的士兵就像水流一样涌了进去。
就在缺口即将被撕大的那一刻,雷克萨带着一队御海领老兵从左翼的后方插了进去。他没有下令撤退整编——那种情况下撤退意味着整条左翼可能崩溃。他直接带队堵住了那个缺口,狮虎人冲在最前面,一连砍倒了三个冲进缺口的敌军士兵,用身体挡在了裂口的最前端。他身后的御海领老兵迅速补位,刀剑并举,将缺口重新封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阵线晃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断裂。
凯兰的空中军团在联军发起第二轮进攻时投入了战斗。十二名龙人战士从高空俯冲而下,他们的双翼在阳光中投出巨大的阴影,从联军后阵的上空掠过,投下了一排事先准备好的轻型燃烧瓶。燃烧瓶在联军后阵中炸开,火焰沿着枯草迅速蔓延,瞬间形成了一道横向的火墙。后方支援的联军部队被火墙隔断,无法及时向前线补充兵力——第二波进攻的完整节奏在那一刻被打断,前线冲击的士兵在得不到后续支援的情况下逐渐失去了势头。
正午的阳光照在长草平原上,把地上的血迹晒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硝烟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想吐。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的优势——联军没能突破同盟的阵线,同盟也没能把联军彻底推回去。整条战线像一道被反复冲击的堤坝,出现了无数裂缝,但每一次都在即将垮塌的边缘被重新堵住了。
雷克萨的左臂被敌军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手腕往下淌,但他没有包扎,只是扯下一块布条缠了几圈,然后重新握紧了战斧。他看了一眼左右两侧——晨风领的步兵阵线比开战时至少薄了三分之一,斯通菲尔德领的弓箭手们箭囊里的箭已经所剩不多,几名弓手正在从阵亡同伴的箭囊中收集还能用的箭矢。里弗顿领的阵线上,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拼命给受伤的同伴按压伤口,手指被染得通红。但所有的人——不管来自哪个领地——都还站在原地。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放下武器,没有人向后看。
雷克萨把战斧往地上一顿,深吸了一口满是硝烟味的空气,然后对着前线士兵的方向吼了一嗓子——没什么具体的命令,就是一声怒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粗粝而滚烫。那声吼在平原上传出去很远,回音在丘陵之间来回弹了几下。他周围的士兵听到那声吼之后,原本有些摇晃的眼神重新聚拢了。阵线还在。只要阵线还在,就还有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