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一匹快马冲进了望海城的北门。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汗,衣领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坐骑的嘴角泛着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没有停歇。守门的士兵拦下他时,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布里奇领纹章的木牌,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紧急求援——我们领地的边境村庄被烧了。
消息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沈砚的住处。沈砚披着外套匆匆赶到议事厅时,信使已经被安置在偏厅里休息,一杯热水捧在手里还没喝上几口。沈砚没有急着问话,先让信使把气喘匀了,然后才让他说。
信使是布里奇领领主的一名亲信家臣,从边境村庄被袭到连夜赶路,中间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事发经过:三天前的夜里,一伙约七八十人的武装分子袭击了布里奇领北部靠近克雷格领边界的一个村庄。这些人没有打任何旗号,穿着杂色衣甲,看起来像是一伙流窜的盗匪。但他们行动极为有序——先包围了村庄的出口,然后从四个方向同时点火,把还在睡梦中的村民逼出房屋,再用弓箭射杀试图逃生的人。整个袭击持续了不到一小时,等布里奇领的巡逻队赶到时,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袭击者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清点结果:十三名村民死亡,二十多人受伤,村庄过半房屋被焚毁,过冬的粮食和草料全部化为灰烬。
沈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先让信使去休息,然后派人去叫影彻。影彻没有住在行政中心附近,但沈砚的信使找到他时他还没睡——他正在整理最近北境的情报汇总。听到布里奇领被袭击的消息,影彻的第一反应和沈砚一样:盗匪不会干这种事。七八十人的盗匪团,烧杀抢掠是为了求财,不会摆出四面包围的阵型,更不会在巡逻队赶到之前准时撤退。这是军事行动。
影彻连夜出发,带着两名手下赶往布里奇领。沈砚则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送到北境驻军指挥所:北境驻军进入二级战备,巡逻频次加倍,边境观察哨恢复夜间值守。他没有直接下令出兵,因为情况还不明朗,但准备工作不能等。
第二天清晨,林昊起床后才得知昨夜发生的事。沈砚在书房里向他汇报了情况,包括影彻已经出发的消息和北境驻军的战备状态。林昊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布里奇领领主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信使说领主很愤怒,但也很害怕。沈砚说,他让信使来求援的时候,没有提任何要求,只带了一句原话——请御海领的领主大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布里奇领的领主是同盟中话最少的一个,从理事会到私下接触,几乎从不主动表态。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能说出告诉我该怎么办,说明他是真的慌了。能让他慌了的事,绝不只是死了十几个村民那么简单——他一定感觉到了更深层的威胁。
让影彻尽快传回证据。林昊说,不管是谁干的,要有证据才能说话。
影彻在第三天傍晚返回了望海城。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绕到城西的兵营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去行政中心汇报。他带回了三样东西:几把从袭击现场收集的武器、一段被烧焦的布料残片、以及一份详细的现场勘察记录。
武器是关键。影彻把那几把剑摆在林昊面前的桌上排成一排,剑身上擦拭过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袭击者撤离时留下了这些。表面上看都是普通刀剑,没有标识、没有铭文,看起来就像黑市上随便买来的货色。影彻说着,拿起其中一把剑,翻过剑身,用手指在剑脊靠近护手的位置抹了一下,但这里——锻造留下的夹钢纹路,单侧的,线条很直,不是手工锻打的随机纹路。这是制式锻造的痕迹,用的是东帝国军械坊的流水工艺。黑市上买不到这种货,因为这种工艺只有东帝国的军工作坊才有,流出是要被处死的。
他又拿起另一把稍短的刀,握柄处的木质已经被火烧得炭化了一部分:这把的锻造工艺没那么精致,应该是士兵个人的备用武器。但同一批人中既有制式装备又有个人武器——标准的军队编制特征。盗匪团不可能有这种装备结构。
林昊拿起那把剑,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放下。证据已经足够清楚了——袭击不是盗匪干的,是东帝国正规军伪装成的。目的也很明确:以儆效尤,给同盟中的小领地一个警告——和御海领站在一起,就要付出代价。
布里奇领领主知道了吗?林昊问。
我已经派人把勘察结果送了一份给他。影彻说,他知道袭击者是什么人了。但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领地里都是一些没打过仗的农民,如果东帝国再来一次,他挡不住。
林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正从海面上缓缓升起的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而闪烁不定。
影彻,你把证据保存好。他说,明天一早,沈砚拟一份声明——以同盟的名义。措辞要严厉,但不要点名东帝国。就说不明武装势力袭击了同盟成员的平民,同盟要求肇事者受到惩罚,同盟将采取措施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他转向沈砚:声明写完之后,先给三个领地的领主各送一份,让他们知道同盟做出了回应。不要让布里奇领觉得他们在独自面对威胁——这次被烧的是他们的村子,下一次可能就轮到斯通菲尔德领或者里弗顿领。他们需要看到同盟会站出来,而不是只顾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沈砚熟悉的决断力:顺便,在声明里加一条——同盟将组建联合巡逻队,在所有成员领地的边境进行常态化巡逻。就从布里奇领开始。
沈砚点了点头,在手里的备忘纸上记下了这一条。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书房,而是坐在原地把整件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袭击、证据、声明、联合巡逻队。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没有一步是多余的。他不禁在心里由衷佩服林昊的判断:不是被愤怒牵着走,而是把愤怒转化为一个推进同盟整合的机会。布里奇领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但这件事可以被用来做成一件事——让联合巡逻队从纸面走向现实。用一次危机,换一次整合。代价很沉重,但机会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