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睁眼,已跌进一个沉静怀抱。
顾云悬于半空,衣袂翻飞,下坠之势却如潮退般缓了下来,慢得如同柳絮沾衣,最后竟似浮在风里,轻轻一荡,便稳稳落地。
烟柳怔怔仰头,见他嘴角含笑,眼神清亮如初春溪水。
是仙?是佛?还是梦?
寻死的念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撞得七零八落。人皆如此——冲动是火,烧尽理智;可火熄之后,本能的求生欲,比任何咒语都管用。
顾云在她眼里,忽然就成了一团谜。
足尖点地,他抱着她轻巧落地,衣袍未皱,发丝未乱。方才空中那一瞬,他心里还悄悄叹了一句:这烟柳,比话本里写的,还要鲜活三分。
“姑娘,没事吧?”
他声音平和,笑意浅浅,像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我没事。”
烟柳耳根一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绞着嫁衣袖口,声音细若游丝。
“没事便好。”顾云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下次,莫再拿命赌气了。”
顾云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如风拂柳。
烟柳低低应了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那在下告辞了。”
他刚一转身,烟柳心头猛地一紧,脱口而出:“等等!”
那道白衣如雪、身姿挺拔的身影,早在她坠崖刹那便已烙进心底——此刻他抬步欲走,她竟觉心口发空,仿佛脚下大地正悄然塌陷。
“奴家……烟柳。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她急急开口,指尖无意识绞紧袖角。
“顾云。”他回身而立,目光沉静,“烟柳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她垂眸片刻,喉头微哽,终于缓缓道出实情:“昨夜本是洞房花烛,夫君却突然披袈裟、焚婚帖,执意入山为僧。满城哄传,说是我命硬克夫,舅家连夜逐我出门……流言如刀,未过门便已成弃妇,连青石板路都容不下我的影子。”
说到此处,她眼眶一热,泪珠滚落,砸在裙裾上洇开两朵深色小花。
“那你……”
顾云刚启唇,她已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求公子收留!哪怕为婢为仆,扫院添香,只求一处安身之地!”
“嗯……”他略一颔首,语气淡却笃定,“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侍女。”
“啊?”她倏然抬头,眸光亮得惊人,“还请公子赐名!”
“顾云。”
他顿了顿,望见她眼中跃动的好奇,忽而一笑:“我非凡俗之辈,乃凌驾三界之上的至高存在——玉帝见我需躬身,王母遇我当退席。”
“往后,唤我主人。”
“是,主人。”她垂首敛目,腰肢微弯,眉宇间浮起温顺与敬仰交织的柔光。
在她心里,这声“主人”,比杭州城里所有唾骂都更重、更真、更暖。
可暗处,一道恨意悄然翻涌——
“李恋缘……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既为我侍女,便不可凡骨碌碌。”
他指尖轻弹,一道金芒倏然没入她天灵。
心念微动,神识如春水漫过她全身经络。
烟柳忽觉体表酥麻微痒,低头一看,竟见肌肤渗出层层灰黑浊物,腥臭扑鼻。她素来洁癖,登时脸色煞白,惊惶抬眼望向顾云。
他神色如常,语声平缓:“莫怕。方才已为你洗尽凡胎杂质,重塑根骨。”
话音未落,他指尖再点,清风拂面,她浑身一轻,异香浮动。再低头——哪还有半点污垢?唯见肌理莹润如新雪,发梢泛着淡淡幽香,连指尖都透出玉质光泽。
“功法已印入你识海,勤加参悟便是。稍后我送你去一处所在,那里有位聂小倩姑娘,是你姐姐,亦是我座下侍女。修炼若遇疑难,尽可请教于她。”
“遵命。”她再度躬身,姿态端凝,气质已悄然蜕变——眉梢染了三分仙气,举手投足间,似有云气流转,恍若自画中走出的谪仙子。
的确,她比先前更美了,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得令人屏息。
“好。”
他只吐一字,指尖轻划,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细痕。烟柳身形一晃,如墨入水,杳然无踪。
混沌深处,寰宇大世界之外,一片鸿蒙未判的虚无之中,巍然悬浮一座玲珑楼阁。飞檐翘角泛紫光,檐角萦绕的紫气氤氲流转,若有圣人亲临,必会骇然跪伏——此乃万载难逢的鸿蒙紫气,天地初开时才肯泄露的一线造化。
阁内,青衣女子正执软布轻拭一只青瓷花瓶,动作娴雅如诗。忽而红影一闪,凭空落于阶前。
“你就是烟柳妹妹?”
她放下瓷瓶,抬眸一笑,青丝如瀑,眉目如画。
“小女子烟柳,敢问可是聂小倩姐姐?”
烟柳凝神细看:对方坐姿端庄如松,身段婀娜似柳,果真是倾城之姿,不染尘埃。
聂小倩起身迎上,笑意温婉:“主人早与我说过,由我带你入门修行。”
杭州城外,灵隐古刹。
“哎哟喂——道济!你才来几天,就躺成这样?!”
寺监广亮一进门就跳脚。只见道济歪在床上,右手支颐,左腿曲起搭在右膝,手里晃着个豁口葫芦,仰头灌酒,头顶破帽斜扣,乱发纷飞,活脱脱一个浪荡和尚。
广亮气得直跺脚:“你这懒骨头!”
道济眨眨眼,挤眉弄眼:“师兄啊,人生苦短,何苦跟自己过不去?来来来,这可是钱塘第一楼的‘醉春浓’,您尝一口?”
“真的?!咳……呸!阿弥陀佛!”广亮差点咬着舌头改口,脸涨得通红,“出家人饮酒犯戒!罚你明日一早清扫藏经阁!这酒葫芦——没收充公!”
“哎哟哟,充公个啥……哎?!”
他正摇头晃脑打趣,忽地掐指一算,眉头骤锁:“怪了……怎么推演不出?”
也不管胖嘟嘟的广亮还在张嘴喊话,他“腾”地翻身下床,趿着鞋就往外冲。
“喂!道济你干啥去?!”
“师兄——我去接贵客!今儿不回寺啦!”
人影早窜出山门,声音远远飘来,带着三分癫狂,七分雀跃。
“哦,接个客人?”广亮随口应了声,话音未落,脑中电光一闪,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道济——!!”
“灵隐寺到了。”
一袭白衣的俊朗青年,携着青衫如烟、容色惊人的女子,并肩立于山门前。
顾云抬眼望去,朱漆门楣高悬匾额,三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目:灵隐寺。
他脚尖刚沾上石阶,寺内忽地炸开一声嚷嚷:“来啦来啦!别催别催!”
“哎哟,道济师叔,您这门开得也太急了吧?”
“少啰嗦!你扫你的砖缝,我赶我的斋饭去!”
“吱呀——”门缝微启,道济顶着那顶歪斜破帽、乱发蓬松,探出半张脸来,眯眼四顾……
目光一撞上顾云,他顿时眉飞色舞:“哈!踏破铁鞋——找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一步跃入阳光里。
顾云定睛细看:这和尚衣衫打满补丁,灰布粗粝泛白;头顶破帽歪斜欲坠;右肩斜插一把豁了边的蒲扇;右手拎着只豁嘴酒壶,晃荡晃荡。神情忽而嬉笑、忽而痴愣,活脱脱一个不修边幅的野和尚。
正是降龙罗汉——道济。
“嘿,是你啊!”他一拍大腿,恍然顿悟,“我说呢,天机蒙尘,原来碰上个比佛祖还难算透的主儿!”
“喂,跑这儿来干啥?”他咧嘴一笑,酒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本座只是顺路瞧瞧——降龙罗汉如今住得可安生,日子过得可舒坦。”
顾云语气平淡,却似有千钧分量。
“舒坦?”道济嗤地一笑,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顿顿素汤寡水,酒壶见底比脸还快!不说了,走!今儿妙众酒楼管够!”
说着便伸手来拽,却被聂小倩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冷冷钉住。
“济癫——你往哪儿蹽?!”
一声暴喝劈开空气,广亮的声音从殿内滚雷般砸出来。
“必清!那疯和尚是不是又溜了?!”
“广亮师叔……道济师叔真跑了,我连袖角都没攥住……”
话音钻进耳朵,道济脸色骤变,冲顾云甩下一句:“妙众酒楼二楼,等你!”
旋即转身,足尖点地,人影已化作一道灰风,眨眼没入山道拐角。
顾云望着那抹残影,嘴角微扬,未置一词。
“济癫——你死哪去了?!”
胖圆身影喘着粗气冲出山门,左右扫视一圈,别说人影,连片衣角都寻不见。
可一抬眼,却撞上顾云与聂小倩静静伫立的身影。
他神色瞬息收敛,板起脸,双掌合十,嗓音低沉稳重,倒真像位久修得道的老僧。
“敢问二位施主驾临寒刹,所为何来?可是要进香礼佛?”
“随意逛逛罢了。”
顾云言简意赅。
“小倩,走了。”
他轻声道,转身迈步。
聂小倩回眸一瞥灵隐寺,裙裾随风轻扬,无声跟上。
她虽已凝成实体,不惧佛光梵音,可那山门深处隐隐透出的庄严气息,仍让她指尖微凉,心口微滞。
山脚下小镇尽头,唯一酒楼“妙众”矗立街心。二楼靠窗桌旁,道济正踞坐大嚼——满桌肥鸡炙肉堆成小山,他右手攥着整只油亮烧鸡,左手酒壶高举,长嘴抵唇,咕咚咕咚直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