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抬起右手,食指轻点而出,正正抵住枪尖。
“什么?!不可能!!”
天道瞳孔骤缩,暴吼出声,手中黑枪猛然加力,青筋暴起,浑身法力榨至极限——可枪尖纹丝不动,连顾云指尖的皮肤都未能划破分毫!
顾云屈指一弹。
嗡——
长枪应声而断,一分为三;三段再裂,化作千片;千片继碎,成齑粉飘散,最终湮于无形,不留半点痕迹。
“你……到底是谁?!”
天道嘶声咆哮,声音里满是绝望。他已倾尽所有,却连对方一根手指都伤不了——差距之巨,令人窒息。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炸进脑海,他猛地抬头,失声狂吼:“是你!那个……抹掉我神识烙印的人!”
“还不算太迟钝。”
顾云语气淡漠,目光扫过这座镇压大阵,指尖微动,推演片刻,前因后果顿时了然于胸。
原来天道为冲击真正的天道之境,竟欲炼尽三界众生为薪火;而诸位先天神魔拼死反抗,才将他封入此阵,永镇于此。
顾云眸光微沉——这般鲜活世界,岂容你一口吞下?
他抬手一弹,一道银白剑气倏然掠过。
天道连惨叫都未发出,身形便如烛火熄灭,顷刻消散。
顾云眼底金芒一闪,五指虚握,掌心凭空聚起一团氤氲流转的本源光球。
“天道本源,归我了。”
凡尘游历两百年,杭州城中结一段俗世缘
那团本源被他随手纳入混沌珠内,转身一步踏出,镇压大阵已在他身后悄然消隐。
“前辈!”
罗喉肃然上前,躬身垂首。
顾云神色从容:“天道已除。”
“啊?!”
“当真?!”
“天……天道没了?!”
众神魔闻声,喜极而泣,纷纷振臂高呼——三界保住了!苍生得救了!
“既已斩尽祸根,本座想在三界小住些时日,诸位可愿行个方便?”
顾云目光扫过众人。
“住?当然可以!前辈愿留多久,就留多久!”
“能得前辈驻跸,是我等莫大福分!”
群神争先附和,拍胸脯、表忠心,唯恐说得不够恳切。
他们巴不得顾云多待几年——这位不知高出他们多少重天的绝世高人,随便点拨一句,就够他们参悟百年!
“既是如此,便赐你们一场造化。”
顾云袍袖轻扬,十余道灿金流光破空而入,没入诸神魔识海。
“这……多谢前辈!!”
众人闭目感悟片刻,霎时面露狂喜,激动得浑身发抖,对顾云的敬仰更是如江河决堤,滔滔不绝。
三界终究只是大千一隅,从未衍化出圣人之后的修行路径。谁曾想,天道为登临终极之境,竟要焚尽三界为炉!
如今功法入手,凭这些先天神魔的根骨资质,不出几个元会,至尊之境唾手可及。
“本座去也!”
顾云朗声一笑,身影如烟散去,杳然无踪。
“恭送前辈!”
众神魔齐齐俯首,声震云霄。
三界·凡间。
杭州城街巷纵横,酒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锅碗瓢盆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城中一家临街酒楼,三楼雅座上,一名白衣青年独坐窗边,素衣胜雪,眉目如画,举箸夹菜、执杯浅酌,动作舒展自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洒脱。
此人正是顾云。
距斩天道,已逾两百余载。
这两百年间,他弃尽神通,收束修为,仅凭一双肉足,踏遍凡尘山河,一村一镇、一茶一饭,皆以凡人之身细细体味……
百年前,如来佛祖便被西天诸佛接引而去;这两百年里,他看尽悲欢离合、冷暖炎凉,心境如古井映月,澄澈愈深。
而就在这种沉静之中,他竟隐隐触到了大道第三境——虚无之门的边缘。
混沌神魔的天赋,果然非同凡响。
寻常大罗金仙纵使苦修千年,也未必能叩开准圣门槛。
顾云却只用两百年凡尘行走,便已窥见虚无之境的一线天光。
忽而楼下锣鼓喧天,唢呐高亢,一阵热闹喧哗直冲酒楼而来。
顾云抬眼望向窗外,顺手招来路过的小二,随口问道:“小哥,外头闹什么呢?”
若是两百年前的他,断不会问这一句。
可如今走过二百载红尘路,他身上,已悄然沾了三分人间烟火气。
“客官您怕是头回逛杭州吧?今儿成亲的,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阔主儿——李员外家的公子,李恋缘!”
店小二弓着腰,眉眼堆笑,话里裹着蜜糖似的热络。
“李恋缘?”
顾云指尖一顿,酒杯悬在唇边,忽而抬眼,眸底掠过一丝微澜。
他记起来了——两百年前那个披着黑雾、口称“黑山老妖”撑腰的乾坤洞主;还有那疯癫又通透的济公活佛……西游余波未平,倩女幽魂犹在耳畔,如今又撞上这出人间婚宴,倒像三界轮番登台唱戏。下一场,又该谁粉墨登场?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叮”一声把青瓷小盏搁在木桌上,起身时袖角轻扬,一枚银锞子“啪”地落在桌沿,滚了半圈才停住。
“赏你的,不必找零。”
“哎哟——多谢爷!多谢爷!”
小二一个箭步抢上前,攥起银子就往怀里塞,手忙脚乱擦桌子,连抹布都抖出了风声。
入夜,月轮如洗,清辉泼满山野。顾云斜倚在老槐枝杈上,素白衣摆垂落风中,晃悠悠荡着。他拔开葫芦塞,仰脖灌了一口烈酒,喉结微动,目光却早已越过粼粼水波,钉在湖心那座三层楼阁上——红绸缠梁,灯穗摇曳,喜乐喧天,像一团浮在水面的、烫人的火。
李恋缘拜堂之地,就在那儿。
不出所料,今夜十七罗汉必踏星而来,劈开尘封记忆,唤醒降龙真性。可怜烟柳,一身凤冠霞帔还未来得及褪下,便已成了被神佛随手弃置的旧棋。
正想着,天幕骤裂——不是雷,不是云,是一道赤金蝶影自九霄炸开,焰光冲霄,灼得空气嘶鸣。凡人眼盲,只当夜风拂面;可顾云看得分明:那是罗汉法相撕裂天幕的征兆。
转瞬之间,十七道金光破空而至,悬于湖上,梵音隐隐。
顾云懒懒摇头,舌尖泛起一丝乏味。
身形一虚,树影犹在,人已杳然无踪。
翌日清晨,山径蜿蜒,薄雾浮在草尖。顾云独行于旷野,步履不疾不徐。三界之广,于他不过掌中沙;可人间万里,纵使两百年踏遍,仍有荒村野渡未曾驻足。他本就无意久留,只愿随心而走。
“唳——!!!”
一声尖啸撕开晨寂。顾云抬头,只见一只金翅巨禽盘旋天穹,双翼展开遮去半片日光,翎羽似刃,戾气扑面。
“大鹏?”
他一眼便认出那曾坐镇灵山、睥睨八方的神禽。
可大鹏鸟浑然不识他——只当底下是个手无寸铁的寻常书生。也怪不得它,如今顾云敛息之术已臻化境,纵是大道虚无境的老祖当面,也只觉他如风过林梢,不留痕、不惊尘。
“凡人?”
大鹏俯冲而下,利爪寒光凛凛,直取顾云天灵!
“聒噪。”
顾云眼皮都不抬,食中二指倏然并起——一道雪亮剑芒自虚空迸射,快得连影都没留下,已贯入鹏首!
“区区大罗金仙,也配朝本座龇牙?”
话音未落,滔天威压轰然碾下!大鹏鸟浑身翎羽炸开,骨节咯咯作响,瞳孔骤缩,喉间只挤出半声惨嚎,便被剑气绞得灰飞烟灭,连一缕残魂都没逃出三尺之外。
济公故事里那个横行无忌的反派,就这么无声无息,断在了顾云两根手指之间。
他低头瞥了眼指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山势渐陡,雾气愈浓。再转过一道嶙峋山坳,悬崖赫然在前——崖边,一抹刺目的红影静立如画。
顾云脚步微顿。
是烟柳?
按旧事推演,她今日该跃崖赴死,偏被大鹏鸟中途截走……可如今那畜生尸骨未寒,谁来接住她?
“李恋缘,为何……为何你转身就剃度?”
“还要我顶着‘克夫’的骂名,活成全城笑柄?”
“难道,我在你眼里,真不如一句阿弥陀佛?”
“李恋缘——我恨你!!!”
她仍穿着昨夜嫁衣,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脚下深渊翻涌着白雾,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深深吸了口气,身子一倾,纵身向万丈虚空坠去!
顾云刚抬步,那抹红影已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入苍茫。
原着里她被大鹏救下,续写一段孽缘;可如今鹰隼已殁,这具柔弱身躯摔下去,不过片刻,便只剩血肉模糊、肢骸四散。
顾云足尖一点,身影倏然淡去,再出现时,已立于崖沿。
他俯身探手——那一袭红裙正急速下坠,发丝狂舞,裙裾翻飞,像一朵被狂风扯离枝头的彼岸花。
“恋缘……永别了……”
下坠之中,烟柳闭目,心口发紧。原来人临死前最怕的不是痛,而是失重——那悬空一瞬的茫然与战栗,比刀锋更割人。
就在她以为意识将被黑暗吞没时,一只温厚的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却像大地托住了飘零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