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萧峰他朝方源开口,语气平实,不带半分虚浮: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在这山里独来独往惯了,日子过得自在。可自在归自在,前提得是活命——不安全,我可不敢住下去,毕竟还想多喘几年气呢。”
“所以这地方我早留了心。表面瞧着寻常,先前也没觉出异样。可你一提,我立马想起来:刚才蹲在水边,确实在一处角落瞥见个黑影浮在水面,静得瘆人。”
“那影子一动不动,连涟漪都欠奉,要不是你点破,我差点就当是眼花了。天一擦黑,我便觉得不宜久留,索性先撤回来,等天光亮透了再探个究竟。”
楚萧峰心里门儿清:若此处真藏了杀机,他绝不会死守原地。他没方源那身通天本领,更无飞天遁地的手段,全凭一双脚、一把刀,在千叶山讨生活。
真有凶物潜藏水中?他哪敢硬扛?今夜怕是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所以,他打算等方源明日再走——至少得摸清这水源底细。临走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水角幽暗处,一团墨色静静浮着,既无起伏,也无搅动,像一块凝固的漆。
可那到底是什么?妖?祟?还是别的什么邪门玩意儿?他拿不准。方源虽说得笃定,却也未见实物,眼下也只能按捺住疑虑,等天明再说。
水若坏了,他便活不成。千叶山野果丰、猎物足,可没水,再厚的肉脯也咽不下。这口活命泉,如今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方源一来便撞上这档子事,此前却从未有过——怪就怪在这里。
听楚萧峰说完,方源才恍然:原来对方早有所察,只是没及时开口。他略一思忖,倒不意外——这情形,本就容不得马虎。
既然两人都瞧见了,那就错不了。那水里的东西,八成真来了。
方源抬眼望向楚萧峰,声音沉稳:“你也看见了?看来不是我一人多心。你心里早有疑影,方才那水波不动的角落,正是我驻足细看的地方——这千叶山,怕是起了变化。”
不过眼下倒不必慌张,今晚的巡查就到此为止,等天亮后再仔细查探也不迟。要是真有什么异样,咱们再另作打算——大不了送你去邻近的村子暂住,离得近的几个村都行,总能安顿下来。
楚萧峰听方源说完,心头一松,顿时踏实了。有方源在,哪还用愁落脚之处?他本就没什么执念,去哪儿都无所谓。那些村子他也熟,住上一阵子完全没问题。此刻他心里敞亮得很,压根不纠结别的,只想着:只要事情理顺了,其他全是小事。
他清楚,千叶山若真藏了险情,硬撑着留下便毫无意义。一个人漂泊惯了,又怎会死守故土?纵然这山这水养了他半辈子,可命只有一条——明知危险还硬扛,那是傻,不是倔。方源既然来了,那就一定有办法。
方源悬在半空时,就瞥见千叶山上空浮着股说不出的滞涩气,这才匆匆落地。眼下孤身一人住在这儿,楚萧峰竟没半分惊惶,反倒沉得住气,着实让方源意外。他暗忖:明日天光一亮,得下水探个究竟;连楚萧峰都察觉不对劲了,水底十有八九藏着猫腻。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炼器师,寻常邪祟压根近不了身,犯不着提前忧心忡忡。想通这点,方源反倒轻松起来——问题来了就解决,天塌不下来,也轮不到他先乱了阵脚。
他扫了眼屋内,又望向楚萧峰:这人神色坦然,眼神清亮,换作旁人早吓破胆了。可楚萧峰嘴上说着“随遇而安”,分明早已把退路盘算妥当。方源心里有数:附近几个村的乡亲,心肠都不硬,收留个人绰绰有余。他开口道:
“你放心,村里人没那么难说话,教你几手活计、搭个棚子过冬,都不是难事。你想往哪儿去,只要心里有方向,路自然就出来了。今儿这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场变故,值不得提心吊胆。”
“世道变了,地方就得跟着换。千叶山若真成了险地,强留只会添乱——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方源坐在楚萧峰家那把旧竹椅上,望着窗外墨色山影,也没料到今夜会撞上这档子怪事。水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他现在也拿不准,只等明日潜下去看个明白。
这山他早年路过几次,青翠如画,溪水透亮,谁想到底下竟埋着蹊跷。他揉了揉眉心,念头很干脆:楚萧峰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其余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稳得住,就多留几天;稳不住,抬脚就走,另寻出路。
要是水里的东西真能一杀了之,那这潭水早该彻底废了,楚萧峰也不可能还守在这千叶山——他早该另寻安身之处了。
这事全凭楚萧峰自己拿主意,方源眼下无意强劝。他想去哪儿落脚,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他的权利;只要开口,方源定会帮他铺路、搭桥、寻地儿。
只是眼下确实棘手:今夜的异象已止,线索断在半道,再查也难有进展。方源只得先折返楚萧峰家中,歇下再说。
楚萧峰听完,心头一松。原来方源早把后路想得周全,连他往后几十年的安稳都替他掂量过了——去哪都行,心不悬着,人就踏实。
他今日本就没什么盘算,更谈不上什么宏愿。一个寻常百姓,哪比得上方源这般手眼通天?楚萧峰心里清楚得很。
如今千叶山的水源出了岔子,往日的平静怕是保不住了。他明白,变故已起,不能再当没事发生。他望着方源,声音平和却笃定:
“方大哥,别太压着自己。眼下没头绪,急也没用。明早咱们再走一趟,水里到底藏了什么,总得亲眼瞧个明白。我人随你走,去哪儿都成。”
“这山若真不安全,咱就挪地方,干净利落,没什么可犹豫的。”
“危险来了,咱们灭它、清它、甩开它——事办完就撤,多干脆!你何必皱着眉、攥着拳,把自己累垮?”
徐听见这话,默默点头。他深知,若千叶山真有凶险,方源绝不会袖手旁观。那水影一闪而过,可方源的眼神早已钉死在暗处——再深的潭,他也敢蹚;再邪的物,他也敢掀。
这事,对他而言本就不难。既然人已踏进千叶山,眼也见了异状,那就没半途而废的道理。
楚萧峰说得没错:问题总会解开,办法总会出现。况且天已擦黑,再摸黑折腾,反倒误事。
方源也看得透:这山不对劲,远不止表面那点古怪。水底浮影绝非偶然,必有根由。他心里有数,明日务必要挖出真相——但今夜,该歇就得歇。
两人一前一后回屋,话说到这份上,心也就定了。方源本是路过此地,偶然察觉异样才顺道下山;若非如此,谁又会特意闯进这偏僻山坳?
楚萧峰看着方源紧锁的眉头,哪能不懂?那担忧背后,是盼他活命,是护这千叶山周全。可他也知道,若真有大祸临头,再多思虑也是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