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七八分,一个周智万没料到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各位,我刚收到一份举报材料——有人质疑,周智警司在遴选新警时,违规操作,擅自招录一名叫陈永仁的应征者。”
“此人的家庭背景存疑:生父是倪坤,尖沙咀乃至整个西九龙无人不晓的倪氏集团掌舵人。”
“倪坤其人,诸位心里都有数。陈永仁虽是私生子,自幼未入倪家门,但血缘摆在这儿。更关键的是,他报考警校时,填报了虚假资料。此事经周德龙总警司核实后,当即作出退学处理。”
“所以,周智警司这一招,是否欠妥?”
开口之人,正是副处长曾祥荣。
他一站出来,周智心头一震,满场更是鸦雀无声。
众人皆知,曾祥荣是陆明华一手带出来的嫡系;而周智的履历,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周德龙亲侄,陆明华亲自提携,根正苗红的自己人。
这难道是自家灶台里,先烧起了火?
可当周智抬眼迎上曾祥荣的目光,对方眼神沉稳,甚至还极轻地点了下头。
周智立刻明白:这不是发难,是抢滩。
先把话头攥在手里,后头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错,我也刚拿到材料。依我看,周警司此举,确已触碰警队红线,更给湾仔警署埋下不小隐患。”
“陈永仁这名员警,能力再强,身份终究敏感。与其直接授衔,不如转为长期线人——这才是稳妥之道。”
“因此,我认为,周警司必须就此事作出深刻反省,严肃检讨!”
曾祥荣抢在黄国忠前头开了口,硬生生掐断了他借题发挥的余地——真要当场重惩周智,反倒坐实了自己容不下人的短处。
“黄SIR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周警司这次捅的篓子,可不是轻飘飘一句‘疏忽’就能掀过去的。”
“依我看,必须动真格:先停职,再彻查,让他静下心来好好想清楚——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可警队的铁律,不是摆设。”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凝了一瞬。
不少人悄悄吸了口凉气,手心冒汗。
若真照着办,周智虽不至于被扫地出门,但履历上这一道刺眼的污痕,往后十年八年都难抹平。哪怕破再多大案、立再多功劳,升迁路上也注定磕磕绊绊。
曾祥荣这招,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墙上——黄国忠张了张嘴,没接上;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高层,喉结上下滑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黄国忠眼神一沉,盯住曾祥荣,目光灼得发烫,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曾SIR,真要这么不留余地?周警司刚替咱们端掉倪家毒巢,转头就把他摁在地上打板子——外头人怎么想?说我们过河拆桥?”
他心里门儿清:想借机扳倒周智,已是痴人说梦。
其他人更不敢乱动——连自家船上的曾副处长都亮了刀,谁还敢跟着起哄加码?
周智心底暗暗叫绝:“好一手虚实相生!不愧是爬到副处长位置的人,手腕比刀还快。”
“我赞成曾SIR。”
“我也赞成!”
几位助理处长纷纷举手附和,脸上云淡风轻。
反正雷是曾祥荣埋的,火是曾祥荣点的,他们只管点头,既不出错,又不沾腥——若能顺便给周智添堵,那更是锦上添花。
周智大姨脸色骤然发紧,指尖攥紧了桌沿,正要开口为周智争取宽限,却见一人已霍然起身。
“我反对。”李文彬声音清亮,“曾SIR这话,太伤人心。一线办案哪有万无一失?陈永仁的档案我逐页看过——除了一纸身份存疑,其余全是硬邦邦的实绩。”
另一道声音紧随而至:“我也反对。陈永仁在这次行动里豁出命去拼,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本事。周警司带得好,将来必成栋梁!”
开口的是李文彬,新晋刑事处助理处长,早跟周智绑过话,周智并不意外。
可第二位……周智眯了眯眼——太熟了。
四十不到的年纪,眉宇间一股锐气压都压不住,坐上这个位子,比当年的自己还早两年。
“这位是刚调任的刑事处助理处长李文彬,旁边那位是财务总监刘杰辉。阿智啊,你进警队才几天,倒把人缘铺得这么宽?”
大姨点到即止,随即抬手示意发言权:“我也反对。刘总监说得对——陈永仁在行动中展现的专业与担当,远比一纸文书重要。咱们警队要是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还谈什么守护港城?”
“资料显示,陈永仁从未踏进倪家大门半步;他母亲一手教养,教的就是挺直腰杆做人、攥紧拳头做事。这样的人,不该被一张纸困死,该被我们护着往前冲!”
三股势力就此分明:
一股以曾祥荣为首,身后站着几张生面孔,眼神游移,立场成谜;
一股聚在周智大姨身边,李文彬、刘杰辉等人肩并着肩,明摆着是陆明华旧部,此刻齐齐亮剑;
还有一股,则是黄国忠带着杨总警司、方洁霞几人,人数最少,人人低头拨弄钢笔帽,脚尖来回碾着地毯边角。
“曾SIR提议过重了。”黄国忠终于开口,语气放软三分,“检讨加内部警告,足矣。”
他咬死了分寸——不罚,脸面挂不住;罚太狠,反落人口实。
毕竟周智压根没给他这个新副处长留半分体面,以后还怎么服众?
“规矩就是规矩。”曾祥荣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碴刮过玻璃。
黄国忠嘴角一绷,指节微微发白——我都让了台阶,你还蹬鼻子上脸?
这面子,真是一点都不打算留了。
还没等黄国忠理清头绪,李文彬已霍然起身,一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不清楚各位为何非要揪住周警司不放,但就这件事本身而言——他做得堂堂正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若真要翻出身说事,先不说那些早年摸爬滚打的老前辈,单看在座诸位,我记得,也有人的履历,并非光鲜得能照见人影。”
“既然大家都能从泥地里爬出来,站上今天的位置,那陈永仁将来未必不能撑起警队一片天。凭什么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卡他、压他、踩他?”
“难不成,真要我们这些冲锋在前的人,连呼吸都要按着规章来?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那不如全调去档案科坐冷板凳,整日盖章抄表,保准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