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二层大门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第一层那种黏糊糊的迷雾,入眼全是纯粹到晃眼的亮。这是一座完全由玄冰雕刻而成的宏伟宫殿,穹顶高得离谱,倒悬着成百上千根锋利的冰锥。两侧排列着合抱粗的冰柱,晶莹剔透的柱体表面打磨得比镜子还要平滑,清晰照出众人挂满冰霜的眉毛和略显僵硬的步伐。
冷。
连灵魂都要被冻僵的极寒。
凌伊殇呼出一口浊气,白雾还没散开,就在半空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渣,劈头盖脸地砸落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将怀里的萌樱儿往衣服深处塞了塞,这小东西哪怕有百毒不侵的体质,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物理降温也冻得直哆嗦,粉色的六叶草羽毛全都蜷缩成了一团。
视线穿过空旷的大殿,直达尽头。
九级冰阶之上,摆着一把宽大的玄冰王座。
王座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大男孩,一头灿烂的金色短发在冰蓝色的环境里极为扎眼。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白色长袍,边缘绣着淡蓝色的冰晶纹路,脖子上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一条看起来就极其暖和的毛皮围巾。
男孩单手托着下巴,眼皮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连呼吸都显得漫不经心。
凌伊殇右眼的幽荧幽光一闪,一串数据流飞速划过视网膜。
玄曦。
巫族玄冥部族长,91级,掌控绝对零度。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凌伊殇回想起之前去巫族拜访时的鸡飞狗跳,这位玄冥部的大佬也曾露过面。
当时是个什么情况来着?
哦对,这货全程坐在角落里,任凭其他长老吵得脸红脖子粗,他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贡献过。一个极度面瘫,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重度自闭症患者。
商青心握紧了手里的苍龙巨盾,厚重的金属盾面已经结起了一层白霜,连带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被冻得发紫。舞心月身后的九条狐尾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意舒展,而是紧紧收拢在一起互相取暖。端木灵犀的指尖萦绕起微弱的风元素,试图驱散周遭的寒意,但那些青翠的风刚一离体,就被冻成了肉眼可见的冰棱。
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91级的传奇境,还是掌控这种极端环境的守关者,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玄曦动了。
他连眼皮都没舍得完全掀开,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
对着众人,比了个“1”。
接着,手腕一翻,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摆了两下。
这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翻译过来就四个字:只留一个。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
凌伊殇眼角狂抽,内心oS直接开启了刷屏模式。
大哥,你多说一个字是能折寿还是烫嘴?这装杯的境界我愿称你为创世大陆最强!你哪怕说句“来将通名”或者“过此线者死”也行啊,比划个手指头算怎么回事?真当大家是在玩看图猜谜吗?
腹诽归腹诽,队伍里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一股暴烈的热浪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涌起,硬生生在绝对零度的空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钟离煜哲提着那把夸张的本命巨斧,越众而出。
他身上的暗红色衣衫无风自动,暗金色的云纹在高温的烘烤下亮起刺眼的光芒。眼瞳深处的龙焰彻底被点燃,从眼角溢出两道细长的火线。
一步迈出。
脚下坚不可摧的玄冰砖发出凄厉的“嗤嗤”声,大量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平整的地面硬生生被踩出一个焦黑的脚印。
第二步。
巨斧的斧刃拖在冰面上,犁出一条深达半尺的沟壑,沿途的冰屑还没飞起就被蒸发成了虚无。
钟离煜哲什么也没说,提着斧头,直挺挺地朝着王座走去。他用最简单粗暴的行动回应了玄曦的条件:我留下,其他人滚蛋。
凌伊殇看看王座上一言不发、连坐姿都没变过的玄曦,又看看身旁同样把沉默当金子卖的钟离煜哲。
一冰一火。
俩闷葫芦凑一桌了。
这画面太美,凌伊殇简直不敢想这俩人打起来会是个什么场面。估计从头到尾连声闷哼都没有,纯靠眼神和肌肉交流。
时间紧迫,月咏汐还在下面生死未卜,沂水寒那笔账还等着去算。
凌伊殇果断拍了拍钟离煜哲宽厚的肩膀。手掌刚接触到那暗红色的衣料,就被烫得起了一层红印。
“悠着点,别把命搭在这儿。”凌伊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上面见。”
钟离煜哲没有回头,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字。
这就够了。
“走!”凌伊殇一挥手,带着商青心、舞心月和端木灵犀,贴着大殿边缘的冰柱,迅速绕过中央区域,朝着通往第三层的阶梯奔去。
从头到尾,玄曦都没有阻拦。
他托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那双清澈却毫无温度的天蓝色眼眸,死死锁定在钟离煜哲身上。
通往第三层的大门在凌伊殇等人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最后的视线。
宏伟的玄冰大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一高一低。
一火一冰。
钟离煜哲在距离王座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双手握住巨斧的握柄,斧刃斜指地面,暗红色的龙焰顺着手臂蔓延到斧身,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玄曦端坐在王座上,呼出的气息凝结成冰晶,落在白色的长袍上。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得可怕。
一分钟过去了。
大殿里只有巨斧上火焰燃烧的“哔剥”声,以及王座周围冰霜蔓延的“咔嚓”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打破寂静,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两分钟过去了。
两人就这么死死盯着对方。玄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张俊朗阳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的皮肤在冰光的反射下透着一种病态的质感。
钟离煜哲的呼吸频率连半点紊乱都没有,胸膛的起伏维持在一个极其稳定的节拍上。
三分钟。
冰与火的气场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无形碰撞。一边是能让原子停止运动的绝对零度,另一边是焚烧万物的极致龙焰。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倾轧、吞噬。
钟离煜哲脚下的冰面融化成水,又在瞬间被玄曦的气场冻结成冰,接着再次被龙焰烤化。这种水与冰的循环在两人之间疯狂上演,连光线经过这片区域都被折射得支离破碎。
没人动手。
也没人说话。
整个大殿活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默片放映室。
就在空气被挤压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
钟离煜哲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长时间无意义的大眼瞪小眼中,宣告崩断。火龙族的暴脾气本来就点火就着,能忍三分钟已经是看在凌伊殇叮嘱的面子上了。
对面那个裹着毛领子的金毛小子,那副半死不活的眼神,简直比最恶毒的挑衅还要让人火大!
“看你大爷!”
一声暴雷般的怒吼撕裂了死寂的冰宫。
钟离煜哲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玄冰大面积塌陷。他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而起,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一张满月般的强弓。
体内狂暴的能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涌入巨斧。
暗金色的云纹彻底活了过来,一条虚幻的赤色火龙盘绕在斧刃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斧带着滔天烈焰,朝着王座上的玄曦,悍然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