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磐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血人。那张刀削斧凿的面庞上，找不到任何情绪起伏。在神恩历1007年的创世大陆，等级压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八十九级到九十级，听起来只差一级。这是星宿境到万物境的天堑。跨过去，就能掌控一方天地法则；跨不过去，终究只是在规则内挣扎的凡人。
这位活了无数岁月的共工部族长，很清楚如何摧毁一个刺客的意志。信仰崩塌，比肉体毁灭来得更彻底。
他走得很干脆。共磐的嗓音低沉，蕴含远古大巫特有的厚重共鸣，把你这只差一级才能碰到万物境门槛的夜行族留在这里。凌伊殇的算盘打得很精。用你的命，拖延时间。这是赤裸裸的抛弃。
周围的重水随着他的话语产生共振。高密度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如果不是夜行族体质特殊，换作普通人，早就在那排山倒海的水压下变成了一滩肉泥。
月咏汐靠着残垣断壁，听着这番一本正经的分析，胸膛剧烈起伏。紫水晶般的双眸透过散乱的银发，直勾勾盯着前方这座三米高的肉山。
咳……咳咳……
她笑了。
混杂内脏碎片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破损的墨色皮质劲装。
老板抛弃她？
那个满嘴跑火车、整天研究怎么把各种能量转换来转换去的家伙，会抛弃她？
开什么玩笑。
她还记得老板把重铸好的武器交给她时的场景。那件由五行源初之种打造的纳米合金武器，花了他多少心血。就算现在碎成渣，那份信任也做不了假。
你笑什么？共磐眉头微皱。
笑你是个只会在海里吐泡泡的老王八。月咏汐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你们这些被条条框框拴着脖子的老古董，脑容量大概连单细胞生物都不如。你根本不懂……
她顿了顿，脑海里划过那个平时没个正形男人的身影。
老板让我留下来，是因为他嫌弃我吃得太多，想借你的手帮我减减肥。等我回去，冰箱里的限量版布丁全都是我的。你这种万年单身汉，理解不了我们这种高层次的羁绊。
共磐听不懂布丁是什么，但他听懂了话语里的嘲弄。
冥顽不灵。
远古大巫不再多言。深蓝色的巫纹在古铜色皮肤上游走，高密度的一元重水再次在掌心汇聚。
月咏汐动了。
她扶着身后的汉白玉石柱残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断裂的肋骨在胸腔内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令共磐都感到费解的举动。
她闭上了眼睛。
放弃了视觉。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眼睛是捕捉猎物破绽的唯一途径。在面对一位九十级、拥有无死角防御的万物境大巫时，闭上眼睛，无异于引颈就戮。
月咏汐有自己的盘算。
老板教过她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什么光学、流体力学、量子纠缠。当时她听得昏昏欲睡，此时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水能折射光线。在这充斥着重水法则的宫殿里，视觉传递的距离、位置、速度全是错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全都在欺骗大脑。
重水将空间挤压到了极限。她的暗影术之所以失效，是因为影子被那排山倒海的水压碾碎了。夜行族的刺客，失去了影子，就等于失去了獠牙。
但是，老板讲过的物理学常识里，藏着破局的钥匙。
只要有实体存在，只要有光线照射，影子永远存在。哪怕在海底一万米，哪怕在连光都逃不掉的重水领域里。影子没有被消灭。它只是被隐藏了。被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玄水战甲，压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微观层面。
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不用眼睛。
既然影子被压碎，那就去感受碎片的脉动。
月咏汐的呼吸慢了下来。慢到心脏的跳动变得若有若无。
狂暴的月华之力从血脉深处苏醒，与残留的暗影之力在经络中交汇。以往这两种力量总是泾渭分明，现今却在一种奇妙的频率下开始融合。
空气中的水分产生了奇异的共振。
共磐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异样的波澜。危险。源自远古血脉的本能预警，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前方这个闭着眼睛、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女，身上正散发着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不能等。
共磐抬手。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四海归一·玄水龙卷！
三米高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周围的重水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深蓝色龙卷风。转速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水流边缘比世界上最锋利的切割机还要恐怖。沿途的汉白玉石板被卷入其中，连粉末都没留下，直接湮灭成了虚无。
直奔月咏汐而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月咏汐依然闭着眼睛。
龙卷风的呼啸声震耳欲聋。
就在水流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前一毫秒。
她动了。
右脚尖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滑动了半寸，身体顺势向左侧倾斜了十五度。
呼——
狂暴的玄水龙卷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毫发无伤。
共磐的瞳孔骤然收缩。巧合？
他双手合十，操控龙卷风在半空中强行折返，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封死了月咏汐所有的退路。
绞杀之阵。
月咏汐的呼吸依然平缓。她化身为一片落叶，一片漂浮在重水汪洋中的墨色落叶。
向前半步，腰部后仰。第一道龙卷贴着她的鼻尖扫过。
左转，单手撑地，身体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第二道、第三道龙卷相互碰撞，从她身下穿过。
最后一道龙卷当头罩下。月咏汐没有躲，迎着风眼，以违反关节构造的姿态，从水流最薄弱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精确到了毫米级别。多一分浪费体力，少一分粉身碎骨。
她融入了重水之中。准确地说，她融入了重水压迫下的阴影里。只要水流流动，就会产生压差。有压差，就会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断层。那就是影子的藏身之处。
她在与水共舞，与影共舞。
共磐的面庞变了。这位一直保持着高高在上、看待蝼蚁般心态的远古大巫，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棘手。
攻击落空了。引以为傲的无死角防御，在打不到敌人的情况下，毫无意义。
你……共磐开口，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错愕。
月咏汐停下了脚步。站在四道龙卷风交汇的中心地带，周围是狂暴的水流，她却化作一尊雕塑。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再是毫无杂质的紫水晶。
左眼，亮起了一轮皎洁的明月，散发着柔和却刺骨的寒光。
右眼，化作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一明一暗。一生一死。
夜行族的终极奥义，在这一刻，被一个八十九级的刺客，在生死边缘硬生生逼了出来。
月咏汐看着共磐，看着这位九十级万物境的共工部族长，看着他体表那层号称连光都无法穿透的玄水战甲。
视野里，世界变了。
没有了水的折射，没有了空间的折叠。只有线条。无数条代表着能量流动的线条，在共磐的身体表面交织、重叠。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线条深处，有一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红线。
那是玄水战甲的能量循环节点。也是共磐唯一的破绽。
月咏汐抬起右手，食指并拢，做出了一个握住匕首的姿势。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却散发出比之前手握武器时更加骇人的锋芒。
老王八。
低语声穿透了重重水幕，钻进共磐的耳朵里。
我找到了……
她将虚握的右手举到胸前，左眼明月高悬，右眼深渊倒转。
你的‘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