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到从前,草原儿郎岂会甘为马前卒,替别人卖命?
可现在...
默咄回想了一遍随军以来的心路历程,竟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生出过半点不满。
反而...因为能够在圣主面前表现,而暗自得意...
怀柔...果有化育万物之伟能...
人心亦可控之。
......
而在默咄对面的莫贺真,心中也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庆幸中带着后怕。
凌云方才所言,已经点明了是看中了禄东赞父子在吐蕃的分量。
换言之,就是他们还有用。
那他莫贺真呢?
他之所以被留下,难道就因为程咬金说过他是条汉子?
不。
他莫贺真能被留用,也是一样的道理。
因为他熟悉吐蕃的地形,能够为隋军攻取吐谷浑提供极大的助力。
但,莫贺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相反,他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自己对于凌云来说...是个有用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曾经是吐谷浑的第一勇将,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
凌云收回目光,转向程咬金:“咬金,让前锋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城门大开,即刻夺城。”
“得令。”程咬金乐呵呵应下,随即,便快速出了大帐。
凌云又对伍天锡和默咄吩咐了几句,让各营暗中做好准备。
表面上该扎营扎营,该休整休整,不要露出异常。
两人也是点头应下。
......
禄东赞和论钦陵出了隋营,一路无话。
直到走过那片堆满断箭碎石的城下空地,论钦陵才压低声音开口:“父亲,真要这么做?”
禄东赞脚步不停,声音也压得极低:“不这么做,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着,微微一顿:“更何况,我们不接,也有的是人接。你不妨想想,若是今日为使的不是为父,而是琼宝邦色,亦或是换做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听了圣主的那番话,会做何选择?”
论钦陵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以逻些如今的处境,不管换成谁,都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沉默了一会儿后,论钦陵又道:“回去怎么跟赞普说?”
禄东赞微微沉吟:“照实说,肯定是不行的。”
“若得知圣主志在灭国,那朝堂上马上就会分成两派,有人主张死战,有人主张再谈,甚至...还有人可能会想抢在咱们前头,打开城门迎隋军入城,以示投效之心。”
“到时候,咱们没了价值,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只有先稳住他们,就说隋军愿意谈,但条件苛刻,需要时间商议。趁机把城防抓在手里。”
论钦陵听完,点了点头:“父亲所言有理。”
很快,父子二人便穿过城门内侧的窄缝,守门的士卒赶紧把条石和沙袋重新堆上。
......
王庭大殿。
囊日松赞父子以及一众大臣都在等候。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转向殿门。
当看到禄东赞和论钦陵的身影后,囊日松赞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急切问道:“怎么样?圣主怎么说?”
禄东赞走到殿中央站定,先朝囊日松赞行了一礼,又朝松赞干布行了一礼,才缓缓开口:“回赞普,国书已呈上。圣主...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要再想想。”
殿中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
琼保邦色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旁边的老臣低声念了几句经文。
囊日松赞紧绷的肩膀也松下来几分,往宝座的靠背上靠了靠:“再想想...那就是还有谈和的余地。副相,依你之见,那些条件,圣主愿意接吗?”
禄东赞斟酌着措辞:“圣主没有明说接还是不接。只是臣观其神色,似乎对割草场和纳贡这两条并无太大异议,但遣子为质一条...问得比较细。臣以为,这一条他可能会再压些条件。”
松赞干布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琼保邦色接过话头:“压条件不怕,就怕他不谈。既然他肯问细节,就说明还有得谈。副相辛苦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应对?”
禄东赞等的就是这句话,故作迟疑后,便面向众大臣,开口道:“大论说得是。既然还有得谈,咱们这边就要稳住。”
“这几日的城防之事,不如就由我与犬子亲自督办。以确保城门内外井然有序,不给隋军任何误会的口实。”
琼保邦色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副相想得周到。”
囊日松赞也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副相了。”
禄东赞又行了一礼,便带着论钦陵往旁边退了退。
站定后,目光越过众人,在赞悉若脸上停了一瞬。
赞悉若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
囊日松赞又安抚了群臣几句,便散了议事。
大臣们陆续退出殿外。
琼保邦色走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老臣说“再议几次,总能谈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
禄东赞府邸。
父子三人一回来,便关上门,围在了火塘旁,并吩咐下人不得打扰。
禄东赞和论钦陵没有绕弯子,直接你一言我一语,把帐中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赞悉若听完,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父亲做得对。”
论钦陵抿着唇,面上带着忧虑之色,微微迟疑后,开口道:“父亲。大哥。万一城破之后,圣主不认账该怎么办?”
禄东赞摇了摇头:“不会。观圣主一生行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况且,他也没有必要骗咱们。”
禄东赞继续道:“今天你也看到了,那李元霸一锤就把城门砸成那样,更有十万大军压城。”
“圣主根本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名声,来换这点微不足道的助力。”
“咱们的助力,只是让他省些力气罢了,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赞悉若接过话头,语气是一贯的沉稳:“二弟。父亲说得对。我噶尔氏一门性命,在圣主眼中,或许根本就微不足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圣主真的事后反悔,我们不开城门,也不过是多活一两日。”
“多活一两日,和赌一把全族活命,你觉得哪个划算?”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禄东赞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
而后,看向论钦陵:“即刻以换防为名,把城门的守军换成我们的人,天黑之后,打开城门,迎隋军进城。”
接着,又转向赞悉若:“你去稳住城中的其他将领,别让他们察觉异常。”
“为父去王庭继续跟赞普周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