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罗寨。
伍天锡正在寨子里擦拭混天镋,这时,一名喽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报道:“寨主,寨主!山下来了个女子,说是李阀的人,要见您。”
伍天锡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也轻轻皱了皱,随即,把混天镋搁在架子上,问道:“李阀?太原李家?来人可曾通名?”
“是。那女子说她姓张,早年人称红拂女。”
伍天锡沉默了片刻。
红拂女的名字他听过,李靖的妻子,据说是位女中豪杰。
李家在河东大败,李世民残兵被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找他....
无非是求援。
可...凭什么?
“带上来。”伍天锡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面。
......
很快,那名喽啰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三名女子。
伍天锡挥手示意喽啰退下,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那名女子身上。
一身劲装,腰悬红拂,气度沉凝,不像是来求人的样子。
她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女兵,也是精神抖擞,没有一丝怯色。
伍天锡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这女子不简单。
“伍寨主。”红拂抱拳行了一礼。
伍天锡没有起身,开门见山地说:“你不在太原待着,跑到我沱罗寨来做什么?我跟李家可没什么交情。”
红拂也没有绕弯子,直言道:“伍寨主,红拂此来,是想请寨主出兵,助我太原一臂之力。”
伍天锡笑了,带着一丝嘲讽:“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刚才已经说了跟李家并无交情,又凭什么相助?况且,就我这点家底,能跟朝廷作对吗?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说着,他嘴角的嘲弄更甚了些:“只是如今的局势,怕是找谁都不管用了,李家...完了!”
红拂并没有被他的话噎住,只是沉思了片刻后,便开口道:“伍寨主,你说的没错。我李家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可...伍寨主你呢?你觉得自己就高枕无忧了吗?”
伍天锡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红拂往前走了一步,每一个字都让人无法反驳:“当年在四明山,你也参与了刺王杀驾之事。朝廷不会忘了这笔账。”
“这些年来,你虽然一直窝在沱罗寨,并没有主动招惹官军。但你依旧是占山为王,既没有向朝廷请罪,也没有做出示好之举。”
“所以,在朝廷看来,你仍旧是反贼!朝廷没来攻打,不是忘了,是还没腾出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高了一些:“等李家灭了,天下就没有能跟朝廷叫板的势力了。到那时候,伍寨主,你觉得朝廷会放过你吗?”
伍天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红拂的声音还在继续:“朝廷的平叛大军早晚要来,到时候你想打,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伍寨主,红拂今天来,不只是请你助李家,也是请你助你自己。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趁现在李家还有几分余力,殊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伍天锡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
良久后,方才出声:“这件事太大了,我得去金顶太行山一趟,与我那兄弟商量商量。”
“红拂本也是要去造访雄寨主的,正可同去。”红拂心里一松,说道。
“好。”
......
金顶太行山。
雄阔海正坐在聚义厅里喝酒,听到喽啰来报——伍天锡来了,还带了李阀的人。
他先是一愣,接着便放下酒碗,起身迎了出去。
“伍兄弟,你怎么来了?”
伍天锡的脸色不太好看,把红拂的话简要地说了一遍。
雄阔海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被她说动了?要出兵帮李家?”
伍天锡点了点头:“我确实有几分意动。你我都是反贼之身,李家若是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
雄阔海沉默了片刻,接着,转头看向了红拂。
红拂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雄寨主,你的意思呢?”
雄阔海来回踱了几步,看看伍天锡,又看看红拂。
最终,他的目光顿在了红拂的脸上,问了一句:“你有多少把握?”
红拂摇了摇头,很干脆:“没有把握。但若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等死。”
雄阔海又看向伍天锡,伍天锡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红拂也不着急催促,就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们的决定。
良久后,雄阔海终于再次开口:“河东那边,朝廷至少有二十万大军,咱们这点家底...”
伍天锡面露愁容,接口道:“嗯...除却围困李世民的九万大军,那也还有着不下于十万大军待命,咱们这点家底...过去就是送死啊!”
“是啊,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雄阔海连连点头。
红拂这才开口:“那待命的十余万兵马,并不在一处,而是分散在河东各处。所以,两位寨主所要面对的兵力,实际上是有限的。”
“只要找准一个方向打过去,河东必乱,这样一来,二公子那边就还有机会。”
“所以,这不是去送死,而是一场硬仗!至于仗该怎么打,二位比我懂得多。”
红拂说完,便朝远处退去,将这里留给了雄阔海和伍天锡,让他们好好商量商量。
原地,雄阔海和伍天锡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有开口。
那模样,竟似真有被说动的迹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伍天锡便咬了咬牙,恶狠狠道:“干了!”
雄阔海见他表态,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行。那我也去。”
随后,两人便同时走向红拂,告知了愿意出兵的打算。
红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抱拳道:“多谢两位寨主。”
雄阔海摆了摆手:“窝了这么多年,也该动弹动弹了。”
伍天锡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雄阔海的肩膀。
......
翌日。
雄阔海和伍天锡便各自点齐了人马。
雄阔海带着三千金顶太行山的弟兄,伍天锡带着两千沱罗寨的弟兄。
五千人,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不得不说,虽然有被忽悠的成分,但也足以证明两人是真的很有“勇气”。
仅仅凭借区区的五千兵马,就敢去河东搞事情,这等“魄力”,一般人还真没有。
要是换成程咬金,别说只是几句恐吓加忽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干啊。
这不就是带着弟兄们去送吗?
......
队伍从山上开拔,开始朝着河东进军。
红拂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腰间的红色拂尘在风中飘着。
她的身后只有一名女兵跟随。
而另外一名女兵,则已经连夜赶回了太原。
这里的消息,需要第一时间禀告给李秀宁知晓。
伍天锡走在队伍中段,混天镋横在马鞍上,在他的旁边,是扛着钢斧的雄阔海。
伍天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你说...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雄阔海瞥了他一眼:“呸呸呸!真晦气,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
另一边,正有一名道人,也在往河东赶——香山散人。
那一日,他被血一以及李元吉扔出去颇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来,似乎...有人从背后偷袭了他?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梦山啊!
他在山脚下等了这么多年,别说人了,连鬼都没见到一个。
怎么会有人偷袭他?
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云梦山上的玄微子和紫阳了。
这两人会偷袭他?
别说笑了。
香山散人想了很久,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之后,便又重新回到了云梦山的山脚下,如同此前数年一般,继续开始了长久的等待。
玄微子始终没有见他的意思,他似乎也不着急。
每日都在山脚下打坐,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但最近几日,他夜观天象,越看越不对劲。
真龙的星位居然黯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周围还有一颗煞星隐隐发亮,正对着真龙的位置。
香山散人眼皮直跳,这天象对吗?
真龙乃天命所归,谁人能压制真龙?
他想不通,也坐不住了,他必须要下山看一看,如今的天下,是何等局势!
香山散人倒不是关心真龙如何,主要是他的弟子李靖还跟着真龙呢?
要是真龙有个三长两短,李靖能有好?
于是,他便连夜提着自己的那根竹杖下了山。
天明之后,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又听到了旁边桌上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河东那边唐军大败,连贼首李建成都死了。”
“早就听说了。这事儿挺玄乎的,我听人说,指挥这场大战的乃是忠武王——凌云!”
“什么!忠武王还活着?”
“真的假的?那位不是十多年前就已经...这...还能活?”
“怎么不能活?那可是忠武王!是天神下凡,能跟咱们凡人一样吗?”
“对对。”
“有理,有理。”
......
香山散人听着这些议论之声,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嘴边。
忠武王活了?
他的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当年太原城外的一幕。
当时,即使对方出言反驳天命之说,他的心里都不自觉地生出了认可之意。
那气度,那风采,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
如果是那位把真龙逼到了这一步,那就不奇怪了。
香山散人把茶碗放下,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
刚准备离去,便见有一名糙汉赶着一头瘦驴,朝着茶棚这边而来。
香山散人见状,忙上前,跟那糙汉言语了几句,接着,便从怀中摸出一个袋子,递给了对方。
那糙汉将袋子拿在手里颠了颠,嘴一咧,便将手中的套绳交到了香山散人的手中。
随即,香山散人便翻身上了驴,竹杖在驴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
那驴打了个响鼻,便迈开蹄子,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官道。
香山散人伏在驴背上,眼睛半眯,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看到的天象——真龙被困,煞星逼宫...
......
河东。
乱石滩。
中军那块空地上,李世民的嘴唇抿地紧紧的。
李靖靠在石头上,左臂上的伤还在疼,但他却没有让军医换药。
伤药不多了,能省就省。
徐茂公坐在另一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不知在想什么。
尉迟恭和王伯当靠在一起,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秦琼坐在李世民的旁边,由于在隋营养了几日,他大腿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但他的脸色却不好看,因为这一趟去隋营,他也仅仅是养好了腿上的伤。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求到。
不远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挤在石头后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的盯着手里仅剩的一小块马肉,看了半天也舍不得吃。
气氛沉闷极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士卒围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吼,有人在骂。
李世民等人听到动静,皆是站了起来,站了起来,将目光都投了过去。
“不给饭吃,让我们怎么活?”
“就是!别说吃的,就连水都没有,还不如降了!”
“闭嘴!你说什么?”
“我说降了!怎么了?你想死你自己死去,别拉着我们!”
锵!
有人拔出了刀。
锵!锵!锵!
接着是更多的人拔出刀!
李世民见状,眉头立刻皱紧,朝着身边的秦琼、李靖等人看了一眼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那些士卒看到他走来,表情都是变了变,有人把刀收了起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退了两步。
但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士卒却没有退。
李世民朝着他靠近,出声问:“你想降?”
那士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跪坐在了地上:“不降还能如何?”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那里有着好大一块烂肉。
“二公子。小的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这个样子还能打仗吗?您说,除了投降以外,小的...小的还能有活路吗?”
那士卒说完,便趴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他身边的几个士卒也都跪了下来,开始呜呜地哭。
声音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士卒红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