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争争吵吵、打打骂骂中度过,张雨晴刚在座位上坐下,随手打开了电脑,整理自己的资料,8点的时候准时迎接前来这里办事的人员。
张雨晴几乎都是提前先到五分钟,今日也不例外。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鸣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碎又嘈杂,却比家里那永无止境的争吵和摔打声,要温柔太多。她踩着点走进卫健局的办事大厅,指尖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先拿起抹布,仔仔细细擦了擦自己的办公桌。桌面是冰凉的钢化玻璃,被她擦得一尘不染,连一丝指纹都没有,就像她此刻小心翼翼维系的生活,哪怕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表面也要维持着干净体面。
擦完桌子,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放在办公桌的右手边。水杯是简单的白色陶瓷杯,没有任何花纹,是单位统一发放的,普普通通,却能在忙碌的时候,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她坐回工位,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将前一天未整理完的资料归类存档,动作轻柔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差不多已经将近8点,张雨晴抬头看去,宽敞明亮的办事大厅里,已经渐渐挤满了人。人头涌动,却并不混乱,来办事的人大多是市区各单位的职工,或是周边社区的居民,都相当有素质,没有拥挤推搡,也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排着长队,队伍蜿蜒着,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
办事窗口一共开了十个,一字排开,干净整洁,玻璃隔断将工位与等候区隔开,却隔不开人与人之间的客气与疏离。张雨晴坐在第三个工位上,穿着单位统一的浅灰色工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你好,请问您的资料都带齐了吗?交给我,我帮您办。”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她的双手几乎没有停歇。接过资料、核对信息、录入系统、打印表格、等待审核、盖章归档,一系列的流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枯燥又繁琐,却让她暂时忘记了家里的压抑与痛苦。在这里,她不是那个被周大伟随意打骂、毫无尊严的妻子,只是一个认真工作、被人尊重的办事员。这种被需要、被平等对待的感觉,是她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从未感受过的。
她忙得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目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睛,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水杯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都没顾上喝一口。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将近9点半。
大厅里的人依旧不少,来办事的人有走的也有来的,进进出出,人员上并没有看见减少,反而因为临近上午的办事高峰,队伍又长了几分。张雨晴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将办理好的文件整理整齐,双手递给前来办事的人,语气温和地叮嘱着注意事项。对方笑着道谢,她也礼貌地回以微笑,日复一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客套与疏离。
这时候,即将又有一个人将资料递了上来。张雨晴习惯性地站起身,微微躬身,双手接过,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抬头向对方点头示意。就是这一个抬头,这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张雨晴先是猛地愣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顿,手里的资料都差点没拿稳。
面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制服,身姿笔直,气质沉稳内敛,周身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又透着几分温和。他的眉眼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五官生得极好,却没有半分张扬,反而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张雨晴明明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心底竟莫名地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像是几百年前就已经相识,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相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亲近感,轻轻柔柔地撞进她的心底,让她瞬间乱了方寸。
她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稳住心神,接过男人手里的资料,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好,请您先坐一会,我这就为您马上办理。”
男人也回以微笑,眼神温和,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安静地在窗口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与平日里那些粗鲁暴躁、满口脏话的周大伟,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张雨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资料。资料袋上贴着标签,写着单位名称,是市里谋局的职工健康档案与体检报备材料,厚厚的一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用心归类过的。她将资料取出,用高拍仪一张张拍照,存入电脑系统,手指动作自然娴熟,没有丝毫慌乱,可心底的那股悸动,却始终没有平复。
“您好,请您耐心等一会,等待上面的领导将其审核完之后,我就会为您盖章。”她抬起头,再次对男人说道,语气尽量平稳。
男人先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急切。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
张雨晴将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心里了然,想必是有急事。她向来心软,见不得别人为难,更何况眼前的男人气质温和,态度礼貌,让她生不出半分抵触。她笑着开口,声音温柔:“您这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要是赶时间,我可以帮您问问领导,优先审核。”
男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10点半的时候得去市政府开一个会议,时间上有些紧,麻烦你了。”
“没事,你先稍等。”张雨晴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拨通了上面领导的电话,语气恭敬地说明情况,请求优先审核这份档案。电话那头的领导很爽快,答应得干脆,没到三分钟的时间,审核结果就反馈了下来。
张雨晴挂了电话,拿起旁边的红色公章,蘸了印泥,在文件上郑重地盖上,动作利落又规范。她将整理好的资料装进档案袋,双手递还给男人,微笑着说:“你好,您的这个已经审核完毕,可以拿走了。”
男人抬起头,郑重地点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谢意:“谢谢你,妹子。”
一句“妹子”,简单又朴实,没有丝毫的刻意与疏离,反而透着几分亲切,让张雨晴的心头又是一暖。她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不客气,却见男人从身侧又拿出一份档案袋,递到她面前,眉眼含笑,带着一些窘迫与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我这还有一份,这个也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下,也是着急的。”
张雨晴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档案袋,心里想着,既然已经帮了,那就帮到底。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赶着去市里开会,时间紧迫,便没有多说什么,再次拿起座机,拨通了领导的电话。这一次,审核也很快,五分钟之内,便将处理好的档案袋还给了男人。
男人再次表示感谢,语气越发诚恳,可紧接着,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递过来一份档案:“妹子,还有最后一个,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剩下的这些都不着急,我可以晚点再来拿。”
张雨晴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这人莫不是故意的吧?明明可以一次性把所有档案都递过来,非要一个一个地给,左一次打电话,右一次打电话,她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麻烦领导了。可看着男人眼底的窘迫与真诚,不像是故意刁难,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问:“您还有几个紧急需要处理的?一次性给我吧,我这总麻烦领导,也不太好意思。”
男人一边将最后一份紧急档案递过来,一边连忙解释:“就这最后一个了,真的,剩下这些都是普通报备,不赶时间,我下午或者明天再来办就行。”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两个文件袋,左边一份,右边一份,显然是已经将重要紧急的和普通不着急的,仔细分了类。
张雨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嘀咕也烟消云散。想着既然已经帮了人家,那就好事做到底吧,举手之劳,能帮人缓解燃眉之急,也是好的。于是,她又将第三份档案接了过来,快速录入、审核、盖章,全程不过几分钟,便全部处理完毕。
男人顺利办完所有紧急手续,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再一次微笑着向张雨晴点头,郑重地表示感谢。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张雨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男人的眼神温和而清澈,没有丝毫的杂质,也没有平日里周大伟眼中的暴戾与厌恶,只有纯粹的礼貌与感激。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张雨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的那只小鹿,正在砰砰地乱撞,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偏偏让她如此心慌意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与亲近感,再次席卷而来,挥之不去。
男人朝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服务大厅的转角处,再也看不见。
张雨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暗自腹诽自己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是帮人办了个手续,怎么就心神不宁了。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重新坐回工位上,调整好状态,接过下一个前来办事的人递过来的档案袋子,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相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