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那平静却带着无尽嘲弄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尸王的心底。
它那幽蓝色的魂火剧烈地跳动、摇曳,显示出其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
“你……你胡说些什么!本王言出必践!”尸王色厉内荏地咆哮,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但那青铜巨斧微微颤抖的斧刃,却暴露了它的心虚。
它那所谓的“万民中毒”,确确实实是它精心编织了五十年的骗局!
除了当年那个被它选中“杀鸡儆猴”的倒霉村民,是它耗费本源,远程精准下毒并引爆之外,其他村民体内,根本干干净净!
它依靠的,就是黑水城对子民的重视和不敢冒险的心理。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程墨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它那腐朽的灵魂,“你的谎言,该结束了。”
就在程墨话音落下的同时,尸王猛地感觉到,自身与这片乱葬岗土地之间那紧密相连的尸煞本源,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剥离、净化!
它周身那暗金色的皮肤光泽开始迅速黯淡,原本充盈着狂暴力量的躯干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甚至连它魂火中与生俱来的、足以腐蚀金石的本源尸毒,都变得稀薄、滞涩,难以调动!
是外面那个散发着五彩光华的女子!
她不仅净化了这片土地,更是在从根本上中和它的存在根基!
“不!我的力量!我的毒!!”尸王发出惊恐的嘶吼,它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尸之王,向着一个普通的、只会挥舞斧头的笨拙尸魅退化!
这种失去力量本源的感觉,比死亡更让它恐惧!
它试图催动尸毒反抗,却发现原本如臂指使的毒煞之力,此刻如同陷入泥潭,难以凝聚。
它挥舞着青铜巨斧,想要冲向程墨做最后一搏,但那脚步却虚浮踉跄,再不复之前的凶悍。
实力的急剧衰退,以及谎言被彻底戳穿的绝望,瞬间击垮了它所有的心理防线。
“哐当!”
沉重的青铜巨斧脱手掉落在地,砸起一片尘土。
尸王那高大的身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程墨等人不住地磕头,魂火中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那万民中毒是小的编造的谎言,小的只害过那一个人!求上仙看在小的修行不易,饶小的一命吧!”
它磕头如捣蒜,再无之前的半点威风。
程墨冷漠地看着它,并未立刻动手。
烛龙不屑地哼了一声,连动手的兴趣都欠奉。
织命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尸王见程墨没有立刻下杀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说道:“上仙!小的愿意将功折罪!小的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城西黑水河岔口的‘溺婴怨巢’!”
“溺婴怨巢?”程墨眼神微不可查地一缩。根据赵莽提供的玉简信息,那溺婴怨巢是比这乱葬岗更加棘手的存在。
它存在的时间极为久远,甚至安然度过了数次万年授灵会!
并非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其形成的特殊性以及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
玉简记载,那里原本是黑水河一条偏僻的岔口。
不知从何时起,城中一些不负责任的妇人,便将不愿抚养或无法养活的女婴,偷偷溺死于此河中。
怨气日积月累,本应滋生强大厉鬼,但偏偏在一次授灵会期间,一位路过的高僧心生怜悯,不忍这些婴灵化作害人厉鬼,便以无上佛法在河岔口布下了一座净化安抚阵法。
此阵法既限制了婴灵们的修为增长,使其无法突破某个界限危害四方,同时也将它们束缚在河岔口范围内,无法离开作乱。
初衷本是好的,让这些无辜婴灵在佛法熏陶下,慢慢化解怨气,重入轮回。
然而,事与愿违。
那座阵法以及形成的特殊环境,仿佛给了那些狠心妇人一个“完美”的弃婴地点——既不会立刻形成厉鬼回来报复,又能“妥善”处理掉孩子。
于是,一代又一代,溺亡于此的婴儿越来越多,形成的怨巢也越来越庞大、凝实。
虽然因阵法限制,它们无法外出作恶,但那股凝聚不散的、纯粹至极的婴儿怨气,也让任何试图彻底清除它们的力量感到棘手和……理亏。
黑水城官方几次尝试,皆因无法根除怨气源头以及顾忌那高僧留下的阵法而作罢,久而久之,那里便成了谁都不愿去碰的一块“牛皮癣”。
“溺婴怨巢的情况,城主府自有记载,我等亦已知晓。”程墨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说的‘秘密’,又是指什么?”
尸王见程墨似乎有兴趣,连忙压低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诡秘和幸灾乐祸:
“上仙明鉴!那记载只说对了一半!小的刚刚诞生灵智,还浑浑噩噩四处游荡时,曾偶然在那河岔口附近,看到过……看到过那位布阵的高僧,与城中一女子私会!”
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魂火闪烁:“后来,没过多久,小的又看到那女子,独自一人,偷偷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到河边,哭着……将那孩子溺死了!”
尸王抬起头,魂火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上仙!您想想,为何那高僧偏偏选中那里布阵?为何那些婴灵怨气如此纯粹特殊,连授灵会的高人都难以净化驱散?”
它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因为,那些被溺死的婴儿里,有相当一部分,根本就是佛子啊!是那位道貌岸然的高僧,与凡间女子私通所生,却又因清规戒律或别的缘由,不能认,不能留,最终被他们的亲生母亲,亲手溺死在了他们父亲布下的‘慈悲’阵法里!”
“他们的怨,不仅仅是针对抛弃他们的母亲,更是针对那个赋予他们生命、却又亲手为他们选定葬身之地的……生父!这种掺杂了血脉背叛与佛法禁锢的怨念,何其复杂,何其刻骨!那阵法,困住了它们,却也成了它们怨念永不消散的温床!”
“这,才是溺婴怨巢真正的秘密!才是它存在万载,无人能解的根本原因!”
尸王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墨的反应。它知道,这个秘密足以让它换取一线生机。
程墨沉默了。
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四女也相互对视,眼中皆闪过一丝震惊与冷意。
如果尸王所言非虚,那这溺婴怨巢的背后,隐藏的竟是一桩延续了万载的、披着佛法外衣的,极端丑恶与伪善的人伦惨剧!
那些婴灵的哭声,不仅仅是对生命的渴望,更是对生父虚伪“慈悲”的血泪控诉!
程墨的目光,再次投向城西的方向,那原本看似只是棘手任务的“溺婴怨巢”,此刻在他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沉重而黑暗的色彩。
“你的消息,很有趣。”程墨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跪伏在地的尸王身上,“但,还不够买你的命。”
尸王魂火一颤,正要再求饶,却见程墨并指如剑,一道蕴含时空湮灭之力的微光瞬间点出,没入尸王眉心。
尸王身躯一震,魂火骤然熄灭,高大的身躯如同被风化的沙雕,迅速崩解、消散,最终只留下一枚品质达到八转的“幽冥煞晶”和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巨斧。
程墨收起煞晶,看都未看那巨斧一眼。
“走吧,”他转身,对众人道,“去城西,去那溺婴怨巢。”
“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