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中央广场，原本坚硬的冻土早已被地底喷涌而出的黑色激流撕碎。
那不是普通的石油，在那粘稠，深黑的液体中，混杂着海量肉眼难辨的暗紫色晶体微粒。
随着地底强磁场的无形牵引，这些液体竟然违背了重力规则，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生铁塔基向上攀爬，最终在半空中汇聚，扭动，形成了一张足有三丈宽的巨大面孔。
那张脸没有毛发，皮肤如同打磨极亮的黑色镜面，其轮廓、眉眼，甚至连此时叶玄抿起嘴唇的细微弧度，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王爷……这法相……是在映照您的神魂？”林破虏紧握火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响声。
“别自己吓自己，林司令。”玄机子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放大镜，声音虽颤抖，却带着一种剖析万物的冷感，“这不是幻术，更不是什么神魂映照，这液体里掺杂了极高密度的磁性铁粉，地底下那个心脏在剧烈跳动，发出了定向磁场，王爷体内有信号源，这磁流体只是顺着磁力线，自动堆叠成了这个形状，这叫物理拟态。”
叶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由石油构成的自己，面色冷峻。
他能感觉到，由于这张脸的出现，他后颈处的生物锁跳动得愈发疯狂，仿佛在渴望着这种液体的融合。
“想要同步我的特征？”
叶玄冷哼一声，他不退反进，在那张巨大的黑脸注视下，缓缓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上沾满了炼焦炉排出，带有硫磺刺鼻气味的煤烟与焦油杂质。
当那只布满工业浊气的手掌，重重按在黑色镜面的鼻梁上时，一阵电化学中和声骤然爆发。
“滋——！”
原本圆润、完美的黑色面孔，在接触到那些杂乱，无序的碳粉灰烬后，瞬间失去了磁性的稳定性。
那些被精心排列的晶体微粒像是在高频信号中混入了大量的杂音，整张脸开始剧烈崩塌，溃散，重新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重重砸在泥泞的沙地上。
“纯净的东西最怕脏。”叶玄甩掉手上的黑泥，看向地表那道由于压力反涌而炸开的深邃裂缝，“既然它想看我，那我就带你们去它的肚子里，看个清楚。”
下潜的过程，像是一场通往地狱深处的机械旅行。
通过加固后的深井绞盘，叶玄带着玄机子，刘痴等核心团队，乘坐着临时焊接的铅衬升降舱，滑入了那道幽暗的地缝。
随着深度的增加，地表的油垢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干燥，冷冽，甚至带着某种由于过度洁净而产生的冷寂感。
当升降舱终于停在地底三千两百丈的高度时，舱门开启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刘痴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不是阴森的地穴。
这是一个巨大，呈现出绝对几何对称美的晶体大厅。
四周的墙壁由不知名的半透明复合晶体构筑，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条发光，淡蓝色的灵脉导线交错纵横。
这里没有黑石城的噪音，没有烟火气，更没有一丁点尘埃。
每一寸空气都经过了某种物理过滤，洁净得让人呼吸时感到一种由于过度干燥而产生的肺部刺痛。
“王爷，这儿……冷得像个死人坑。”刘痴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摸一摸那光滑如镜的晶体墙，却在半途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手上的油垢弄脏了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里是灵气的工厂。”玄机子站在一处发光的晶体柱前，看着内部奔涌的粒子流，眼神中充满了世界观崩塌后的狂热，“所谓的名山大川，所谓的洞天福地，不过是这些晶体柱向地表散溢的一点余温，咱们全天下的修士，竟然只是在捡拾这台机器排出的废料。”
叶玄走在大厅中央，他的皮靴踩在晶体地面上，发出的每一个回响都被无限放大。
“这叫中央管理服务器。”叶玄低声说道，“前代的统治者追求技术的极致纯净，他建立了一套完美，基于高能粒子的逻辑。
在他眼里，这种纯净就是文明，但他忘了，纯净的东西往往意味着脆弱，意味着缺乏变数，这种非人的洁癖，才是他最终崩溃的诱因。”
叶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背着沉重铁桶的工兵。
“贾玄，把咱们带来的‘浊气罐’全部打开。我要给这个追求完美的前代祖宗，办一场烟火会。”
在大厅最深处的圆台上，叶玄看到了一具枯坐的骸骨。
骸骨穿着一件已经碳化，类似金属丝编织的白色长袍，它的双手交叠在腹部，保持着一个极其平静的坐姿。
骸骨下方的晶体地面上，刻着一种奇特的文字，这种文字在普通光线下不可见，但在叶玄瞳孔中闪烁的生物锁红光映射下，却呈现出了鲜血般的色彩。
“那是……字？”玄机子凑上前。
叶玄凝视着那些文字，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前代穿越者的声音，那是一种跨越千年，疲惫且绝望的低语。
【后来者，我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清醒的人。】
【我建立了最完美的能量逻辑，我控制了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我以为消灭了凡人的无序，消灭了疾病与混乱，文明就能飞升。但我错了。】
【当我把凡人当成‘低效率的冗余数据’从账本中抹去时，系统就遭遇了不可逆的崩塌，因为没有了混乱，能量也就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如果你也是为了追求所谓的个人飞升而来，请按下你面前那个代表最高权限的红色晶石，它会抽干全人类的生物电，助你突破肉体凡胎；但如果你是为了活着而来……请接入你的浊气，毁掉这个完美的地狱。】
骸骨前方的台座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颗散发着诱人金光，近乎完美的高能晶石；以及一个布满了划痕，接口已经严重氧化的黑色插槽。
叶玄没有看那颗能让他立地成仙的晶石。
他转过身，看向满脸黑灰的刘痴，看向眼神虽然狂乱却依旧保持求知欲的玄机子，最后看向门外那些背着烟雾罐，正大口喘气的普通工兵。
“王爷……您选什么？”刘痴小声问。
“一个人的飞升，那是自掘坟墓。”
叶玄一把拉过刘痴那只沾满机油的手，又拉过玄机子那只布满算筹老茧的手。
三只来自不同阶层，拥有不同认知的手，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狠狠按在了那个充满污垢的黑色插槽上。
一股混杂着三个人生物电，汗水，甚至还有煤烟微粒的信号，顺着插槽疯狂灌入了这间洁净的晶体大厅。
那一刻，大厅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那种追求纯净唯一的逻辑，在遭遇了这种杂乱无章的凡人信号冲击后，爆发出了灾难性的逻辑冲突。
“轰隆隆——！”
整个地底空腔开始震颤，原本奔涌在晶体墙壁内的淡蓝色灵脉，在浊气的污染下，竟然瞬间转变为了一种狂暴的紫红色。
系统识别到了这种多人协同且高熵扰动的行为。
在晶体计算机的底层逻辑里，这被判定为——“旧有单线逻辑废弃，新文明协作逻辑接入”。
大厅中央的地板缓缓裂开，一个由纯银色金属构筑，呈现出复杂蜂窝结构的核心组件，徐徐升起。
那是一套名为能级逆向坍缩装置的设备，但在叶玄眼里，这就是针对宗门体系的工业化补天石。
“刘痴，记录下这里的每一个物理常数。”
叶玄指着那套不断散发着恐怖热能的装置，“这东西的功能只有一个：它能在大范围内，将游离的高能粒子——也就是所谓的灵气，瞬间转化为无序的热能或机械动能简单来说，只要这东西在场，修士体内的灵气汇聚地越快，他炸得就越惨。”
这是专门为昆仑宗打造的断头台。
就在系统完全交接权限的一瞬间，叶玄感到后颈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物理意义上的碎裂声。
“咔。”
那个深埋在他脊椎皮下、纠缠了他数年的生物锁芯片，由于接受到了系统的归位指令与自毁冲突，竟然被一股柔和的磁力强行弹出了体外。
叶玄反手接过那枚带血的，正在迅速暗淡的微小晶片。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灵魂层面的轻盈。
那种被某种高维度存在时刻监控，时刻准备“收割”的沉重感，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不再是这套系统里的一“终端。
半个时辰后，升降舱缓缓升回地面。
黑石城的黑烟依然浓重，但在此时的叶玄眼里，这些烟雾不再是污染，而是凡人文明的铠甲。
“夜枭，停止大面积抽油。”
叶玄站在城头，冷风吹开他带血的大衣。
他将那枚代表着最高权限的晶体组件丢给了随行的科研组。
“把剩下的石油，全部装进远程导弹的燃料舱，我们在那些‘神仙’脚下埋了这么久的火种，是时候去点燃它了。”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有万山之祖的昆仑，有高高在上的宗门领袖，还有那群自以为掌握了天道，其实只是寄生在废旧服务器上的寄生虫。
“大周全军，回京。”
叶玄的声音在西域的沙暴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通知林破虏，把咱们新研制的坍缩炮弹全部装箱。下一站……我们要去昆仑山，清算这笔欠了几千年的老账。”
黑石城的广场上，那张曾经巨大的石油脸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名大周士兵忙碌的身影。
而在那晶体大厅的深处，那具骸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个由凡人接管的新纪元里，他终于获得了彻底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