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临时无尘实验室。
说是无尘,实际上这间由于地底仓库改建而来的舱室里,依旧充斥着一股洗不净的机油味,以及高压蒸汽泵规律抽水时发出的“嘶嘶”声。
墙壁上挂着几盏瓦数不高的钠灯,昏黄的灯光穿过弥漫的油雾,给冰冷的钢制器械镀上了一层近乎铁锈的色泽。
实验室中央,一个由数十层打磨极其精细的凸透镜组合而成的高倍观察仪,正散发着由于高压放电产生的淡淡臭氧味。
叶玄站在观察仪前,弯着腰,左眼紧贴着冰冷的黄铜目镜。
在他视野的中心,是一块被置于高压油舱中的肉质组织。
那是在3000米地底,由金刚石钻头生生撕裂下来的。
此刻,这团暗红色的组织在充满了工业润滑油的介质中,竟然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王爷,透射读数正常,压力保持在一百二十个标准大气压。”刘痴在一旁紧张地拨动着齿轮组,他的手指尖布满了黑色的油泥。
在观察仪的高倍放大下,那团“肉”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它没有传统生物应有的细胞壁,细胞核,更没有脉动的血管。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极其微小,呈现出完美六角形的暗紫色晶体。
这些晶体通过一种半透明的纤维紧密相连,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蜂窝状网络。
每隔几秒钟,就有一道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色流光顺着这些纤维划过,随后引起整个网络的细微震颤。
“这不是活物……”玄机子站在另一侧,手里握着几卷刚出的感应草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逻辑被强行扭曲后的嘶哑,“王爷,老道刚才用数之律推演了这些流光的走势。它们不是在输送养分,它们是在……在运算。”
玄机子的手指向那蜂窝状的节点:“每一次流光闪过,节点的振幅就会发生极其精确的变化,就像是有人在这些晶体里拨动着看不见的算盘珠子,这东西……更像是一个被塞进肉体里的硬件,一个用血肉构筑的液体算力中心。”
叶玄直起身,冰冷的黄铜目镜在他眼眶周围留下了一圈红色的压痕。
他冷冷地看着油舱中那团还在不甘蠕动的肉,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商业对手。
“你猜得没错,贾玄。”
叶玄接过随从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声音沉得如同地底的岩层,“灵脉是信号传输的电路,石油是防止电路过载自燃的冷却液,而这些分布在地底各处的‘肉’,就是管理员布置在全球各地的分布式处理器,它们在蠕动,不是因为有生命,而是因为它们在处理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大压力差信息,并将其转化为指令,发向像雷鸣长老那样的‘终端’。”
就在叶玄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极其尖锐的啸叫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喉咙发出的,而更像是高频电流击穿空气时产生的爆鸣。
叶玄推开厚重的生铁舱门,一股夹杂着沙尘和油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
黑石城外围的三号钻井平台旁,几十个负责操控蒸汽钻机的工人此刻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疯狂。
他们放弃了手中的扳手和油壶,甚至不顾正在高速运转,火星四溅的飞轮,齐刷刷地跪在发烫的钢板上,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疯狂叩拜。
“归位……归位……”
他们口中反复吞吐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的频率都高得吓人,导致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可见的波纹。
一名老工人的瞳孔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跳动,如同电火花般的蓝光。
“王爷,这是由于距离信号源太近,他们脑部的生物纤维过载了!”夜枭按着腰间的火铳冲了过来,身后是一队端着火器的卫兵,“林司令已经下令准备镇压,这些家伙一旦冲击动力室,整座黑石城就废了!”
“不准开火!”叶玄厉声喝止。
他大步走向那群正在发疯的工人。
“他们不是在谋反,他们是遭到了系统劫持。”
叶玄冷冷地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熟练工。
在大周的逻辑里,培养出一个能在大漠极端环境下维持机器运转的工人,其成本远高于制造几把火枪。
“夜枭,去把所有的浊气喷雾车都调过来,不要对着空地,给我对着那个井眼全功率喷射!我们要用最高的熵值,切断地底传上来的信号带宽!”
“赵无咎,传令伙房,在所有的饮用水里掺入高浓度的镇静剂和细碎的铅粉微粒。
铅能阻断电磁感应,我们要从物理层面,给他们的脑神经加一层绝缘壳。”
叶玄的指令极其冷酷且精准,他没有去寻求所谓的“唤醒良知”,而是像修理故障机器一样,通过化学和物理手段,强行接管了这些受损节点的控制权。
不到一刻钟,浓黑如墨的高硫烟雾笼罩了整个钻井平台,随着那些含有铅粉和镇静剂的药水被灌入工人口中,那些尖锐的啸叫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如释重负,沉重的喘息声。
叶玄看着瘫倒在地的工人,对手下说:“记住,他们是大周最贵的活资产,宁愿让黑石城停产三天,也绝不能让他们被那根吸管吸干了脑髓。”
“王爷,这只是个开始。它们在地下……已经不打算隐藏了。”
夜枭领着叶玄来到黑石城最深处的监听中心。
这里的墙壁上布满了由刘痴设计的音频放大漏斗,漏斗的细端连接着长达千丈、深入地层的振动传感器。
夜枭指着一张挂在墙上、被黑色墨水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心震动示意图”。
“这半年,我让兄弟们在方圆百里埋下了三千个监听点,原本我以为地底下只是零散的矿床,但通过这些震动波的回馈,刘痴帮我画出了这个。”
那是一幅令人绝望的宏大草图。
黑石城正下方三千米处,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宝库。
在那层厚厚的玄武岩下,竟然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里的巨大空腔。
空腔的形状并非天然,而是一个极度规整的椭圆形。
“这个空腔里,填满了咱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肉’。”夜枭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他指着震动波形的波峰,“王爷,您看,每隔六个小时,这整个空腔就会产生一次同步,高强度的收缩,就像是一个巨型的心脏,在向外泵送着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流’。”
叶玄站在草图前,炭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
他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
那个所谓的L-001信号,并不是来自遥远的星空,也不是来自什么西域外的神庙。
它就寄生在大周人的脚下,它是一个横跨西域,利用星球热能维持运算的巨型生物计算机。
“所谓的西,其实是去切断它的中枢神经。”
就在叶玄凝视草图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共振,顺着地面,顺着他的脚踝,瞬间席卷了全身。
监听中心的那些音频漏斗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嗡鸣,甚至有几根连接线由于电压过载,瞬间炸裂,喷溅出一团团暗红色的电火花。
“王爷小心!”赵无咎想要上前护卫。
但叶玄却摆了摆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感”瞬间冲刷了他的脑海。
原本后颈处那种由于信号对抗产生的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系统兼容的诡异舒适。
叶玄的视网膜上,原本昏暗的实验室景物逐渐淡去,一层层复杂,蓝色的网格线在虚空中纵横交错。
他低头看向地面。
在他的视界里,原本厚重,坚实的黑石地壳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
在那深达三千米的下方,他看到了那个直径五十里的“心脏”。
那是何等壮丽却又何等邪恶的景象:无数条闪烁着金光的灵脉像是密集的电缆,交错纵横地扎根在那个巨大的血肉腔室里。
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会有海量的金光顺着这些“电缆”发向远方。
而在那片灵脉网络的尽头,叶玄清晰地看到了一行行前代文明留下,已经由于能量耗尽而断断续续的红色代码:
【紧急维护中……外部资产活性低于3%……启动清道夫程序……】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穿越者前辈的警告:“不要回应,那是收割机。”
这一刻,叶玄明白了,由于大周的工业扩张,开采了石油(冷却液),导致这个沉睡的处理器由于过热而提前苏醒。
它感到了饥饿,感到了濒临崩溃的危机,所以才急于收割全人类的生物电。
“你要收割我们?”
叶玄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推开了刘痴,双手直接按在了那个控制三号深井泵压的电闸杆上。
他的双眼由于过度充血而变得通红,甚至隐约有蓝色的细流在瞳孔中闪过。
“刘痴,把泄压阀关死,我要进行逆向压力注入。”
“王爷!下面现在全是高压,逆向注入会把钻头压爆的!”刘痴惊叫道。
“听令!”
叶玄的声音如同炸雷,“它不是喜欢吃吗?它不是嫌我们这些‘资产’太乱吗?那我就喂给它一点,它绝对消受不了的礼物!”
随着电闸的落下,整座黑石城的蒸汽机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暴咆哮。
巨大的活塞疯狂抽动,那些原本应该运往后方的、混杂着浓硫酸,生石灰,以及各种重金属废渣的工业废水,顺着几千米长的钢制管道,被数千个大气压的伟力,疯狂地灌入了那个“巨人的肺眼”中。
“咚————!”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整块大陆都在呻吟的叹息声,从大地深处轰然传出。
西域荒漠的沙丘在这一刻集体坍塌了数寸,远在几十里外的拾荒者军团,在这声叹息中齐刷刷地栽倒在地。
黑石城的广场中央,由于巨大的地下压力反涌,一股混杂着泥浆,石油和未知黏液的黑流,像是一道冲天而起的喷泉,瞬间染黑了半边天。
在那些不断翻滚,扭曲的黑流中,一张巨大且清晰的人脸缓缓浮现。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无数跳动的晶体感应器,但其轮廓竟然长得和叶玄一模一样。
“王爷……地下的那个心脏……”
玄机子瘫坐在地上,看着手中已经彻底失灵,指针疯狂转圈的粒子计数器,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它因为被咱们投的毒污染……它开始加速跳动了!它在发疯!”
在那张巨大的黑脸注视下,叶玄站在城楼边缘,任由黑色的石油雨淋湿了自己的大衣。
他看着那个地下的“自己”,缓缓伸出了中指。
“既然是重组,那就从彻底烂掉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