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得了好处,便放松了对李乐君的看管。对她磨洋工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似乎太后是因为见到了这些金豆子,才开始惩罚李乐君。可另一方面又证明了何昭君说的话,在这个宫里,银钱当真比地位好使。
李乐君一边吃着大饼一边哭。
这大饼又干又噎,喝下一口水,将大饼顺了下去。
哭够了,她又想起浮木和铁链。何昭君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用银角子换来暂时的喘息,这不就是抓住了浮木吗?可是以后呢?这些宫人尝到了甜头,会不会反过来要挟她?
李乐君越想越害怕,她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大饼。赶紧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饼子太干了,噎得她眼泪直流,又喝光了碗里的水,才将那口饼硬生生顺了下去。
眼见无人来收拾东西,她便将那盛水的器皿藏在供桌底下。
做完这一切,手指不由自主地探入袖中,摸到了那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何昭君早有准备,给的钱袋里面还装了一个钱袋。那些装金豆子的钱袋是特意给太后看的;而这些剩下的银角子钱袋,里面的银角子新旧程度不一,大小也不一样。
看上去就像是随手攒下来的零碎银子,一点也不起眼。
这才是真正给李乐君使用的。
休息片刻后,李乐君的精神好了些,又拿起了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李乐君心中一凛,打气十分精神,不敢让人看出她偷懒。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宫女走了进来,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之一,名叫采薇。
采薇的目光先在佛堂里扫了一圈,确认一切如常,然后才落到李乐君身上。
李乐君唇色发白唇色、眼睛通红的,显而易见的熬的不轻。
她面前的案几上,抄好的佛经摊开着,一笔一划极为端正,没有敷衍潦草的痕迹。
采薇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李乐君心惊胆战的停了笔,小声问:“可是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县主辛苦。太后娘娘说了,县主既然诚心悔过,今夜便不必再跪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她说着,拿起了李乐君抄了一天的成果。
李乐君闻言,如蒙大赦。伏下身去,额头贴着手背恭谨万分道:“多谢太后恩典,多谢采薇姐姐。”
“好说。”采薇说着,面前便放上了一个火盆。
李乐君一抬头,便见火光忽闪,她抄了一天的东西,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被丢进火盆被烧掉。
李乐君知道这是给她的惩罚,可看着自己费了一整天的心血的东西被人这样对待,只能是握紧了拳头,不敢多语。
采薇将东西丢到火盆内便先行离开,也不管跪了这么久的李乐君能不能起身。
李乐君死死地盯着那团火焰,仿佛要记住这一刻的屈辱。
直见里面的绢布化作灰烬,外面进来小宫女要打扫佛堂,她才踉跄起身,摇摇欲坠的离开。
总有一天,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不能再这样随意践踏她的心血。
她的哥哥是监国,是未来的东宫之主,她是哥哥唯一的妹妹,她一定要让哥哥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在此之前,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任何阻挠她哥哥前途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她记住了何昭君说的话,哥哥的位置,摇摇欲坠。
她不能给哥哥树敌,她会很乖。
不懂的,她可以去问何昭君。
李乐君出门之后,走到一处拐角,正好听到前方有人在说话,此时她走出去,便会被人发现,为免人家以为她偷听,于是干脆躲在廊柱后。
前方隐隐有声音传来。
“让你看着宁平县主,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放松啊。看那发白的唇色和发红的眼眶,你们这磋磨人还叫人喊不出的手段,我是自愧不如,难带你要自告奋勇的前来看着她。”
“说她是县主,也是高抬她了。明知我们这些宫人看着她辛苦,居然一点赏钱也无。再说了,为了太后做事,我岂能不奋勇争先。”
又听一阵女声娇笑,“行了,知道你们忠心,太后老人家心里自是知道你们的好。”
李乐君心中却是暗道,她明明给了几个银角子过去,居然还被人这么说道?
她顿时想到桌底下藏着的盛水器皿,一路踉跄小跑回了佛堂。
佛堂里已经空了,火盆也被撤走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焦糊味。她快步走到供桌前,弯腰掀开垂落的桌布,伸手往最深处的角落摸去,空的。
东西已不见了。
她在走廊上拦住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宫女,“请问,今夜在佛堂当值、看着我抄经的那位姊姊,是哪一位?我想当面谢谢她今夜陪我熬了那么久。”
那小宫女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答道:“哦,您是说琳琅姊姊呀?她今明日便会出宫了。”
李乐君一愣:“出宫?宫人不是……终老宫中,没有恩典,轻易不能出去的吗?宫规便是如此,何时变了?”
可普通的宫人,如何能得到出自于上的恩典?
小宫女停下笤帚,满是羡慕说道:“原本是不能的。但听说世子妃替北府军中的老光棍求了恩典,说这些宫人上了年纪,与其终老宫中无依无靠,倒不如放几个年纪大的出去嫁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而且啊,姊姊们嫁过去,不也心心念念的记挂太后的好么?”
“此事太后也准了。琳琅姊姊今晚是最后一天上值,明日一早便会收拾东西出宫去的。”
小宫女说完,又低头继续扫地,没有注意到李乐君脸上的表情变化。
李乐君震惊地后退一步,她居然是何昭君安排的人?顿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想不明白。
浮木既能救她,亦是能将她拉下深渊的铁链。
何昭君说,宫中尔虞我诈,谁都不能信。
钱?难道这才是唯一信的东西?
宫中无钱,寸步难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收买的人,背后到底是谁的人。
今夜的事情,已经让李乐君长了教训。
银角子够她用一阵子。但用完以后呢?她还要继续向何昭君伸手吗?她凭什么给?她有什么是可以和何昭君用来交换的?
宫内的消息?
只怕何昭君比她自己还清楚内廷的事。
......但,未必不可一试。否则她多此一举是为何?直接让她稀里糊涂的感激她不就行了么?
何昭君指了明路,也指了财路。
哥哥李茂和她并无余财,想要财,便只能从何昭君身上想办法。
有财,才能让哥哥更好的笼络朝臣,不至只能倚靠萧无衣。
何昭君的一点歪招,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顺利给李乐君带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