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贞忍住热泪,小声道:“娘,大姐姐说你不可能吞金,我今天就是要来看看,您到底是吞金还是被吞金。”
若母亲是因为荣善宝而死,她往后的后半生,将和荣善宝不死不休。
若母亲是因为家中父兄而亡,她就让这对父子身败名裂。
母亲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终归也是生养了她的人,她容不得任何人来作践自己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探入棺材内,悄悄解开了母亲的衣襟。
尸体停放了两日,已经有了味道,她浑然不觉。
尸身已经僵硬,关节难以屈伸,她脱得满头大汗,也只是检查了目前的胸前,裸露皮肤上并无任何伤痕。
难道是大姐姐骗她?
听得外面的咳嗽声,像是提醒时间。
她忙给母亲重新穿上衣服。
慌乱间露出了袖筒中母亲的手指。
那一瞬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嚎啕出声。大姐姐说的竟是真的!
那手指上的指甲被修剪过,可还是能看出断裂的痕迹。
指甲缝中还有隐隐的红色和破掉的皮肉。
连根断裂的指甲,她娘该有多疼!
她娘说过,女子的手便是女子的第二张脸,指甲秃秃,那是下人干活的手。
指甲长长,张牙舞爪,跟个妖精似的。
指甲当圆润,不长不短,正好可以用来修饰手型。
她娘的手指,如今就是十指秃秃。
她颤抖着将母亲的手放回袖中,重新盖好白布。
“大爷大爷,九小姐想和夫人单独哎哟——”婆子收钱也是真办事,可惜没拦住人。
“混账东西,妹妹进府你也不通报一声,你这该死的老刁奴。”荣善晖一脚踢到婆子的身上,急匆匆的进门。
荣筠贞就跪在口薄棺前。
“妹妹,你来了怎的不先找我,我和你一起来给母亲上香?”
“我就看看母亲,哥哥,出灵......”荣筠贞一转头,目眦欲裂。她看见了哥哥脖子上的几道结痂的抓痕。
荣善晖没察觉她骤然变冷的神色,“妹妹,你我如今不是同族,况且,父亲的意思,给母亲找了块好点的墓地,悄悄安葬便罢,这也不是很光彩的事情,母亲一个内宠,谁给她吊唁。也就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哥。”
“母亲走的痛苦吗?”
“唉——!”荣善晖摇头,“母亲晚上偷偷吞金,第二天人就没了。走的很安详!”
撒谎——!!
母亲狰狞似鬼的面容就在棺材中,她是在极致的绝望中死去的。吞金,会活活疼死的啊——!!她的娘啊——!!
荣筠贞放声悲哭,这就是她掏心掏肺疼出来的好儿子啊!
荣善晖见妹妹哭得肝肠寸断,只当她是受不了母亲离世的打击,拿出帕子要给妹妹擦泪:“妹妹,母亲就是那不能容人的大小姐逼死的, 你以后要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你可得小心点!”
“若有个什么不如意的,就给哥哥和父亲来信。”
荣筠贞猛地抬头看他,那恨恨的眼神,简直就是欲择人而噬。
荣善晖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接着说:“母亲……母亲只在家中停灵三日,明天一早就要下葬了,妹妹,你今日既然来了,可要在家中歇息一晚再走?”
荣筠贞的肩头猛然松懈下来,呜呜咽咽两句:“还有两位荣家的姐姐在门外等我,怕不是不许我在这待久。”
“这群母夜叉,难怪都是没人要的,只可怜了妹妹你了!寄人篱下,还要受这些人的气!!”
婆子在外面探头探脑了几回,终于忍不住小声催促:“九小姐,时辰不早了,您看……”
“我这个就走。”荣筠贞起身。
“哥哥,母亲这也太恓惶了,晚上,哥哥还是给母亲守灵吧!”
荣善晖脸色一僵,忙道三声好,这是他这个做儿子应该做的!
荣筠贞一回去姐妹们的住宅,提着裙摆就往正院狂奔。她扑到荣善宝的面前跪求,连滚带爬往前蹭,泣道:“大姐姐,大姐姐,我娘死的冤,我娘死的冤,你帮我,你帮帮我!!”
她死死抱住荣善宝的双腿,脸埋在她裙摆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不是害死你娘的仇人?!”荣善宝拍拍她的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抚摸,安抚她不安、暴躁,甚至想要同归于尽的灵魂!
荣筠贞哭得更凶了,她昂首,泪水顺着脸颊的两边汹涌而下,“大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只求给我母亲一个公道!”
“她是......被她的好儿子......给逼死的呀——!”
“只有荣善晖?”荣善宝淡淡反问。
荣筠贞抽噎下,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还有,荣、鹤、亭!”
荣筠贞很聪明,她明白,只有哥哥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逼死母亲,必然是父子联手,软硬兼施,母亲绝望之下,这才吞金!
她至死,都在为这两个男人着想。
可这两个男人,没有一个是把她放在心上的,一旦无用,便弃之敝履。
她娘冤,不应该为了两只豺狼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没人养她,她养。
没人要她,她要。
她一个荣家女,什么做不得,哪一点又比男儿差了!
荣善宝拍拍她的头,“你可敢告状,状告你兄荣善晖,逼死生母柳氏?”
荣筠贞猛地抬起头,泪眼灼灼。
“我敢!!”
“一旦告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哥哥会恨你,你父亲会恨你,外头的人会说你——你受得住吗?”
“我是荣家女!”荣筠贞说的斩钉截铁:“荣家女没有软骨头!”
“那就去吧!你是荣家女,可见官不跪。不会的,秀琼教你!”
荣家大小姐逼死庶母的丑闻才出来,这柳氏的亲女转头就把一母的兄长给告了,告他逼死生母。
真是好一出伦理大戏。
荣善宝深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辟谣无用,索性釜底抽薪,小九告的可不是哥哥,而是隐身在幕后的荣鹤亭。
只要柳氏是因为什么被亲儿子逼死,真相大白天下,荣鹤亭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真以为这么些年敷衍临霁老宅,不用付出代价?
祖母可是说了,哪个最不像话,就把哪个撸干净。
她亲爹,这是自己撞上来,也怪不得旁人!
都说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
荣鹤亭的这点心胸,还是给旁人让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