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还没消息。有了我告诉你。”
还没消息。还没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抱紧抱枕,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猫。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抱枕上的睡衣领口。
鼻腔里依稀还有他的气味。
手指攥紧袖口,想象他还睡在身边。
每晚都是如此。
先看照片,看到撑不住了,再抱紧抱枕,像抱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假装他的体温还在,假装他的呼吸还在,假装明天醒来他还会对她说“早安”。
她总会梦见,他回来了,站在阳光里,对她笑。
跑过去想抱他,却怎么也抱不到。
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他转过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哭醒过来,身边空荡荡的。
抱枕被她捂得温热,表面洇着未干的泪痕。
可那不是他的体温,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无声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
眼泪流干了,只剩干涩的痛。
脑子里反复转着“还没消息”四个字,转得她头疼。
那个戴面具的狐耳女人,那么恐怖……
她不敢想下去,可脑子不听她的。
越想停下来,画面就越清晰。
他浑身是血,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没人救他。
或者更糟——他已经被海浪卷走了,沉在漆黑的海底,永远闭着眼睛。
身体在发抖,她把手覆在腹部。
“宝宝,妈妈有点撑不住了。”
她想起那瓶抗抑郁药。
藏在衣柜深处那件黑色大衣口袋里,外面还挂着几件衣服挡着。
她不是没想过把药倒进维生素瓶子里,放在床头,母亲看到也不会起疑。
但她不敢。
把药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怕自己哪天撑不住,真的吃了。
怀孕后,医生让她停了,说等生完再评估。
她听话停了半个月,可失眠、心慌、控制不住地流泪……
那种坠入深渊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想吃,又怕伤到孩子。
可不吃,她怕自己撑不到孩子出生那天。
今晚,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起身打开柜门,摸到药瓶,倒出一粒。
捏在指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宝宝,”她摸着肚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再忍忍……”
她把药瓶放回原位,重新蜷回床上,把脸埋进那件睡衣的领口。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小腹忽然抽了一下。
她的手覆上去,掌心下什么感觉也没有。
孕八周多的孩子,连四肢都没长全,怎么可能动呢?
可她似乎觉得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是幻觉。
也许是自欺欺人,也许是太想抓住一根浮木了。
那一瞬间,干涸的眼眶忽然又涌出泪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凶,止都止不住。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爸。”
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沙哑的呼唤:
“你回来……好不好……”
窗外暴雨如注。
窗内,只剩一个女人的悔恨,以及腹中那个还没出生就没有父亲陪伴的孩子。
……
当江揽月在刷视频时,东海大桥上的混乱已暂时平息。
陆盈歌利用现场的警用直升机,将陆清扬、陆念初、流萤等人先行送回南山别院。
她自己留下处理善后,直到台风的前锋扫过大桥,才在陈默的再三催促下登机。
陈默没有跟回来。
他要留在现场协调搜救,并处理护卫的伤亡事宜。
大桥结构多处受损,桥面散落着被斩断、掀翻的车辆残骸,堵得水泄不通。
警方已拉起警戒线,台风提前登陆后,更是寸步难行。
台风的正中心尚未抵达,但狂风暴雨已经将整座城市裹进混沌。
回到别院时,已近深夜十二点。
落地窗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狂风裹着雨线一次次撞击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
窗框在风压中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陆盈歌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流萤不在。
“她出去了。”伊万靠在大门边的墙上,双臂抱胸,声音低沉,“说去找头儿。”
陆盈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台风登陆,所有搜救力量都已停摆。
直升机无法起飞,船只无法出港,连警方的巡逻车都撤回了。
唯一能动的,只有流萤和她背后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时间在暴雨中一寸一寸地熬过去。
陆盈歌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她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目光空洞,像一尊雕塑。
从大桥上分开到现在,已经过去数小时了。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陆行舟的电话打了不下百遍,每一次都是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叶倾颜的也是。
她知道没用。可她停不下来。
停下来,那些可怕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隐隐作痛。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一口没喝。
陆清扬坐在轮椅上,与她隔着一张茶几,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
他就那么夹着,拇指反复摩挲着滤嘴,像在搓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江寒星蜷在角落的沙发上,把靠枕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抵在上面。
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手臂上的石膏和吊带早就拆了。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姐姐和丁意打了几通电话,她都没接。
屏幕上闪过一条又一条消息——有姐姐的,有丁意的。
她看了一眼,咬着嘴唇,只回了一条:“姐,还没消息。有了我告诉你。”
屏幕上又闪过丁意的消息,她也顾不上回了。
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不再看。
张嘉欣坐在她旁边,眼睛也湿润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姜婉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但目光时不时落在陆盈歌身上。
因为她看见陆盈歌的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伊万偶尔用俄语低声嘟囔一句什么,没有人听得清,也没有人问。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暴雨声和偶尔手机亮起的提示音。
陆清扬看了一眼陆盈歌,见她脸色苍白,手按在小腹上。
“不舒服就别撑着。”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陆盈歌盯着窗外出神,没有接话。
陆清扬也不再追问,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小林:
“网上怎么样了?”
小林连忙将平板递了过来:
“陆董,最热的那段视频播放量已破两亿。”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拍电影、军事演习、外星人、妖怪……”
她眉头微蹙,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视频太多,角度太多,流萤小姐的脸大致可辨。”
“她和那个戴面具女人的耳朵、尾巴,怎么看都不像特效。”
“车辆被切开、掀飞,直升机被切断爆成火球,全是实打实的画面。”
“不过,”她顿了顿,又划了一下屏幕,
“从一小时前开始,有人在大量清理这些视频。”
“我们的团队也在同步删除,但效率和覆盖面远不如那股未知力量。”
“刚才的简报说,网上的相关视频数量已经比高峰时减少了将近七成。”
“知道是谁在删吗?”陆清扬扫了一眼,没去碰平板。
“无法确定。”小林摇了摇头,
“删除的速度太快,覆盖面太广,不像是个人或小团队所为。”
“苏璃。”陆盈歌这才转回目光,平静开口,
“流萤背后的人。流萤暴露了非人的一面,她们比我们更着急抹去痕迹。”
陆清扬眉头微蹙,没有追问。
流萤那头银发,那种空灵不似凡人的气质——和当年的清涟何其相似。
但他知道,那是同族的印记,而非容颜的巧合。
流萤的来历不简单,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他还没完全弄清楚。
不过此刻,他选择相信盈歌的判断。
“那就让她们删。”他淡淡道,“我们自己的人,别留下尾巴。官方呢?”
“官方还没正式通报。”小林回答,
“只说正在调查中。但网上已经炸了,没人信是什么事故。”
陆清扬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警方那边……后续会怎么处理?”
“我们虽然被送了回来,但流萤那个样子,他们亲眼看见了。”
“不会有什么后续,或者说,暂时不会。”陆盈歌接过话,语气平静,
“我们是受害者,警察要查的是藏在暗处的凶手。”
“等他们处理完现场、疏通道路,自然会来补个笔录。”
“但不会一上来就把我们当嫌疑人。”
陆清扬微微皱眉:
“那个戴面具的女人我们不认识,但流萤是行舟的人。”
“她以后还会跟在行舟身边,不可能藏起来。”
“警方如果问起……怎么解释?”
“流萤的事,没必要否认。”陆盈歌抬起头,看着陆清扬的眼睛,
“她本来就是行舟的私人护卫,经常出入我们陆家,警方查得到。”
“那怎么解释她长着狐耳与狐尾?”陆清扬仍有些担忧。
“不需要解释。”陆盈歌放缓了语气,
“流萤自己也清楚,她们正在大规模删除视频。”
“不管是网上的,还是存在手机电脑或者监控里的,以她们的技术,都能清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人的记忆应该没法删。但只要没有视频证据,光凭嘴说,谁也追究不了什么。”
“至于那个戴面具的……就说从未见过。”
“她叫了小舟的名字,那是她单方面认识他。”
“其他的,”她微微垂眸,声音低了几分,“等小舟回来再说。”
陆清扬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点头:“行。就按这个统一口径。”
他沉吟了一下,没再开口。
“舆论的事,让公关团队去处理。”陆盈歌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叶家有媒体资源,能帮上忙。我们自己也不是没办法。”
她转头看向小林,声音柔和了一瞬:“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出了客厅。
陆清扬没再说话,重新拿起那支没点的烟,捏在指间转了转。
陆念初不知何时下了楼,走到妈妈身边,挨着她坐下。
她把脸轻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陆盈歌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肩。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