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梧桐院内,暖炉生香,银霜炭在炉中静静燃着,暖意融融。
沈灵珂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神色闲适。
春分垂手侍立,见她气定神闲,方才因秋月之事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片刻后,沈灵珂才缓缓抬眼,轻声问道:“大少爷与婉兮院里的炭,都送过去了?”
“回夫人,都已送到,半点不曾耽搁。”
春分连忙应声,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只是奴婢不解,那秋月原是为夫人出头,夫人怎便……”
话未说完,便已不敢再言。
沈灵珂淡淡一笑,指尖轻拂书页,声音平静无波:“出头是真,可借着出头,在府中搅闹、张扬主母受辱,也是真。这般不知规矩、只会挑事的丫鬟,留着终究是祸根。”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浅淡清冷:“我要的是府中安分守己,不是鸡犬不宁。卖了她,是立规矩,也是告诉旁人,这府里的事,轮不到一个丫鬟做主。”
春分听得心头一凛,忙垂首应是。
沈灵珂却不再多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轻声自语:“谢府这潭水,本就浑。我既来了,总得慢慢清一清。至于大少爷与姑娘……”
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难辨:“终究是谢家血脉,善待几分,总是没错的。”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暖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温和,却依旧叫人瞧不透,这深宅新妇,心底究竟藏着何等盘算。
自那日后,我便再不曾踏过这梧桐院半步。
首辅家的大公子,性子原不是那等绵软可欺的面团,父亲要娶何人,原是他自己的事,偏要我日日对着一个只长我三岁的妇人屈膝请安,断无此理。
偏今日天从西边出,父亲硬是逼着我同婉兮一道过来。
看着父亲面色沉凝,如生铁铸就一般。
我撇了撇嘴,满心不情愿地跨进门槛,梗着脖子,硬邦邦吐出一句:“见过母亲。”
这话出口,只觉烫口得很。
继母却端凝得很,安安稳稳坐于主位,手捧一具掐丝珐琅暖炉,唇角噙着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眉眼纹丝不动。
婉兮缩在我身后,怯生生如惊弓之鸟,攥着我衣袂:“母亲安。”
“快起来罢。”
沈灵珂微微抬眼,轻抬素手,“这里没那些繁文缛节,只管坐。”
一旁春分早伶俐地捧上茶点,热气氤氲,摆了一桌。
我只双臂环抱,木桩一般立在当地,执意不肯就坐,一身的桀骜不驯,写满了抗拒。
婉兮却早被那碟金黄酥脆的桂花糕勾了魂,眼巴巴望了半晌,悄悄伸出小手拈了一块。
刚要送入口中,猛地一惊,慌忙回头往后瞥。
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李妈妈立在门口,活似一尊煞神,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那老虔婆与婉兮目光相接,只微微垂了垂眼皮,傲慢地点了点头。
婉兮这才如蒙大赦,回过头来,小口小口啃着糕饼,连咀嚼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不过一块点心,竟要看奴才脸色行事!
我登时眉头紧蹙,心中一股火气“腾”地便窜了上来。
堂堂首辅嫡女,金枝玉叶,竟被这老东西拿捏成了个提线木偶一般!
沈灵珂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婉兮与李妈妈之间略一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动声色。
她对婉兮嘘寒问暖,当她问到婉兮的识字时。
婉兮又回头看了一下妈妈。
“你是怎么回事!”
我终究按捺不住,猛地回身,指着婉兮便喝道,“母亲问你话,你看那老虔婆做什么!她还能替你读书不成!”
婉兮本就胆小,被我这般厉声一斥,浑身猛地一颤,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啪嗒”一声,手中桂花糕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一颗颗泪珠便如断线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我心中暗叫不好,一时冲动了,正要软语劝慰。
只听一声哭嚎陡然炸起:“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哎!”
李妈妈那老胳膊老腿,此刻竟比兔儿还灵便,“嗖”地扑上前,“扑通”跪倒,一把抱住婉兮的腿。
“大少爷息怒啊!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不是!”
她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在眼角狠命揉搓,哭得声嘶力竭,“小姐自幼没了亲娘,身边只靠着老奴,性子原就懦弱,哪里敢有意顶撞母亲与少爷,不过是怕生罢了!”
我立在当地,一口气噎在喉间,进退不得。
这老东西一席话,既撇清了自己,又反手给我扣上一顶欺凌幼妹的恶名,末了还拿“没娘的孩子”这话,往我与婉兮心上狠狠戳去。
我攥紧双拳,齿间咬得咯咯作响,欲要辩驳,瞧着婉兮哭得泣不成声的模样,一腔怒火竟无处发作,面上反是火辣辣一阵愧意。
这般后宅手段,端的厉害。
我这直性子,遇上这等浸淫宅门数十年的老妖婆,竟只有被她拿捏的份儿。
正窘迫无地、恨不能钻入地缝之时,一抹海棠色裙裾映入眼帘。
继母缓缓起身,竟将那跪地哭嚎的李妈妈视作无物,径直走到婉兮面前,微微俯身。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伸出,取一方干净帕子,将地上碎糕细细包起,递与身后丫鬟。
“不打紧,掉了再取一块便是。”
继母语声柔婉,如三月和风,令人心安,“地上凉,快起来。”
婉兮抽噎着抬头,通红的眼里满是错愕。
继母顺势递过一只手,唇角微扬,笑意温煦:“我新得了一套苏绣花样,绘的是百鸟朝凤,煞是好看,婉兮愿随我到里屋瞧瞧不曾?”
说罢,目光轻轻地扫过地上李妈妈,语声略低:“只我们两个,不叫旁人打扰。”
这一手釜底抽薪,用得真是绝妙。
我眼中一亮,险些要拍手称好。
“只我们两个”几个字一出,登时断了李妈妈跟进的由头,叫她连赖着跟前的机会都没有。
婉兮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得怔住,呆呆伸出小手,搭在她绵软掌心。
继母牵着小丫头,半分余光也未赐给李妈妈,转身便入了里屋。
举止从容,利落之至。
我立在当地,饶有兴味地看向仍跪在地的李妈妈。
那老虔婆僵如顽石,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比那戏台上变脸还精彩。
一双昏花老眼,恶狠狠瞪着里屋门帘,目光如淬了毒一般。
好一条仗势欺人的恶犬。
我冷笑一声,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倒要瞧瞧这位继母,接下来要唱哪一出。
里屋门帘遮了视线,却隔不住好奇心。
我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半晌,方有细碎声响,并不似翻找花样,倒传来轻轻剥橘皮之声。
随即春分掀帘而出,手捧一具缠枝莲白瓷碟,上放两瓣剥得净净、莹润可爱的橘瓣。
“大少爷,夫人让奴婢拿出来给大少爷的。”春分低眉顺眼,将碟子递来。
我望着那两瓣橘子,嘴角不由一抽。
这继母肚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把婉兮领进里屋,原是避开老奴,独自享用?
正自狐疑,里屋忽然飘出沈灵珂淡淡一语。
“婉兮,平日里,李妈妈都教你些什么?”
我浑身一凛,手中瓷碟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屋内静了一瞬,继而传来婉兮含混之声,口中似还含着汁水丰盈的橘肉:
“李妈妈说,女儿家要安分守己,不可多言,不可多看,不可多想……”
婉兮语声愈低,带着积年的惶恐与颤栗,“不然,便会给爹爹惹麻烦,是不祥之人。”
“砰!”
我猛地将瓷碟拍在黄花梨桌上,橘子滚落一地。
不祥之人!
好一个“不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