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偏南,一座擂台上。
诸葛玄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面棋盘。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
岸边有人低声议论:
“诸葛玄……他怎么也来打入选赛了?”
“他来凑这种热闹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会去挑战他。”
“废话,谁会去挑战一个能用山河为盘的怪物?”
诸葛玄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继续拨弄棋子。
……
湖心偏西,一座擂台上。
夜未央站在那里,穿一件墨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像是月光下的蛛网。
她的面容被一层薄薄的黑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极淡,近乎透明。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仅是挑战者,连相邻擂台上的守擂者,目光扫过她时都会不自觉地移开。
低低的议论声传来:
“听说她杀人从不用第二招。”
“她站在那儿,我光是看着就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你肯定不会去挑战她。”
“我疯了才去挑战她。”
夜未央没有理会任何目光,只是安静地站着。
……
湖心偏东北,一座擂台上。
花弄影斜靠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一手把玩着一枚银铃。
铃身在她指尖翻转,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她穿一件绯红色的衣裙,裙摆在大腿侧开了叉,露出一截白皙的腿线。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岸边的人群。
有人咽了口唾沫:
“花弄影……合欢宗那个妖女,她好美。”
“你敢去?”
“你上去怕是连她怎么出手都没看清人就没了。”
“我连看她都不敢多看,怕中招。”
花弄影听见那些议论,笑了一声,将银铃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收入袖中。
……
湖心偏东。
姜璃站在擂台中央,双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湖岸。
她的擂台周围,空出了一大片水域。
相邻擂台上的守擂者,目光扫过她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移开的速度。
岸边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双马尾的小姑娘……你们还记得吗?”
“初赛的时候,她一脚踹飞了一个筑基后期,一剑解决了十几个人的围攻。”
“记得。听说她是北境之主的亲传弟子。”
“北境之主?那个一剑斩了魔头欧阳烈的?”
“就是他。他的亲传弟子,谁敢去挑战?”
“反正我不敢。”
“我也不敢。”
姜璃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没有一个人走向她的擂台。
就在这时。
人群中有一个男人,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姜璃身上。
那是一个道基中期的修士,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姜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那个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猛地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呃……我不是要挑战你!你别误会!”
姜璃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那男人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执事,伸手指向姜璃旁边一座擂台上的守擂者,大声喊道:“执事大人!”
“我要挑战他!”
“对,就那个筑基巅峰的!”
他指的是一座靠东的擂台,擂主是一个筑基巅峰的年轻修士。
那年轻修士听见有人点名挑战自己,脸色微微一变。
执事点了点头:“准。”
那男人如蒙大赦,快步走向湖岸,身形一纵,落在那座擂台上。
岸边有人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对身旁的同伴说:“看见没有?”
“像姜璃、楚寒江、诸葛玄、夜未央、花弄影这些天骄,根本不会有人去挑战。”
“谁都知道打不过,上去就是送死。”
“今天他们大概率是要白站半天了,等到日落直接晋级。”
他旁边的同伴点了点头:“正常。”
“这种级别的选手,入选赛对他们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较量,在第二轮和第三轮。”
——
另一座擂台上。
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站在擂台中央,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双手空空,没有持任何兵器。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筑基巅峰修为,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正警惕地盯着他,脚步缓缓移动,试图绕到他侧面寻找破绽。
头巾男没有动,只是叼着草茎,目光跟着她的脚步平移。
女人绕了半圈,忽然加速,短剑直刺他的肋下。
头巾男侧身避开,同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反击,只是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行了,试探完了。”
他抬起双手,在身前缓缓拉开,做出一个拉弓的动作。
右手虚握弓弦,左手虚推弓臂,双臂绷紧,腰背发力。
周围的灵气开始朝他右手汇聚。
先是细微的流光,像萤火虫般从空气中浮现。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汇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流,缠绕在他的指尖。
那些光流在他右手虚握的位置凝聚。
一根泛着光亮的箭矢出现在他指间。
箭身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箭尾拖着一条细长的光尾。
女人脸色一变。
显然没料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强度的灵力凝聚。
她猛地将短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迅速掐诀,在身前凝成一面灵力护盾。
头巾男眯起一只眼,将“弓”拉满,松手。
“嗖——”
箭矢离弦,在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光痕,速度快到眼睛几乎无法捕捉。
它穿透空气,穿透女人身前的灵力护盾。
护盾像纸一样被撕开,碎片在空中消散。
然后从她的左胸穿过,透背而出。
女人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冒烟的洞口,嘴唇动了动。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她半边衣襟。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双膝一软。
跪倒在擂台上,然后向前倒去,脸朝下摔在擂台地面上。
短剑从她手中脱落,叮当一声弹跳了两下,停在擂台边缘。
头巾男保持着松手的姿势,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表情平淡。
几个禁卫从岸边掠出,落在那个女人身边。
为首的禁卫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挥了挥手:“还有气。淘汰。带走。”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将那个女人架起来。
另一名禁卫从腰间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又用灵力帮她化开药力。
女人被架着离开擂台。
远处,几个正在观战的修士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发白。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咽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也太狠了吧?”
“一箭穿胸,那女的跟他无冤无仇吧?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
另一个修士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辣手摧花啊这是。”
“下手一点都不留情。这种人,第二轮千万别碰上。”
头巾男听见了那些议论,撇了撇嘴,将嘴里的草茎吐掉。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擂台上还分男女?上了擂台就是对手。”
“我对对手一向一视同仁。”
……
湖心偏南,一座擂台上。
殷俊站在那里,袖口溢出淡淡的黑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等了好一会儿,发现周围那些被淘汰的修士,目光扫过他的擂台时,都自觉地移开了。
没有人往他这边排队,没有人指着他喊“我要挑战”。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待遇和那些天骄差不多。
楚寒江没人挑战,诸葛玄没人挑战,那个北境来的双马尾小姑娘也没人挑战。
现在,他殷俊也没人挑战。
他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满意的情绪。
这就对了。
他是道基巅峰,距离悟道只有一步之遥。
放眼这两百座擂台,能稳压他一头的,也就那几个天骄榜上的怪物。
至于那些被淘汰的修士,最高不过道基中期,拿什么来挑战他?
谁敢挑战他,谁就是找死。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湖岸,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弧度。
“我要挑战他!”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坚决。
殷俊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疑惑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湖岸边,一个白衣佩剑的青年正站在队伍前端,手臂伸直,手指直直地指着他。
那张脸,殷俊认出来了。
是他!
正气宗的柳白!
那个在街上跟他打了一架的疯子!
殷俊的脸色微变。
执事听见柳白的话,刚想点头:“那……呃。”
他忽然发现不对。
面前这个白衣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道基巅峰。
执事又转头看了一眼擂台上的殷俊。
他小声提醒道:“这位挑战者,擂台上那位也是道基巅峰。”
“你们修为一样,要不……换一个吧?”
“旁边还有几座擂台的守擂者是筑基境,你可以去挑战那些。”
柳白一脸正气地摇了摇头:“不,我就要挑战他。”
殷俊看着柳白从岸边飞来,落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个柳白,怎么阴魂不散啊?
事实上,柳白在初赛就被淘汰了。
他很倒霉。他所在的擂台上,有一个悟道境的修士。
那人差不多三十岁了,卡着年龄上限来报名,一上台就横扫全场。
柳白被打下了擂台。
好在复活赛他打赢了,一路杀了出来,拿到了挑战资格。
本来,柳白确实已经选定好了一个目标。
一个道基初期的修士。
他观察了很久,觉得以自己的实力,拿下对方不成问题。
谁知道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殷俊站在擂台上。
那一刻,柳白脱口而出:“魔修!”
虽然当日那个官员解释过,说殷俊并非魔修,是幽影宗的功法气息偏阴属。
但柳白一直有所怀疑。
他觉得,仙斗大会这种盛会,怎么可以让一个疑似魔修的人晋级呢?
想了想,柳白决定舍生取义。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于是他选择了挑战殷俊。
虽然他们同为道基巅峰,柳白不一定能战胜对方,但他怎么能退缩?
殷俊看着柳白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开口道:
“你到底想怎样?”
柳白拔出腰间的剑,剑尖指向殷俊,语气铿锵:“魔修,今日我必在此将你淘汰!”
殷俊压着怒气,声音低沉:“你我实力相近,都是道基巅峰。”
“在这里拼个两败俱伤,只会让别人捡了便宜。你何必非要挑我?”
柳白昂首,语气坦然:“我看你不顺眼,不行么?”
殷俊愣了一瞬,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天。”
远处围观的群众注意到了这边的冲突,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诶?那边怎么回事?”
“有人挑战那个幽影宗的黑衣小子了!”
“谁啊?胆子这么大?”
“一个白衣的,正气宗的好像。”
“正气宗?就是那个功法练得比魔修还像魔修的宗门?”
“就是他!你看他那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好戏看了!打起来!打起来!”
喊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就连周围几座擂台上的守擂者也纷纷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一个壮汉双手抱胸,咧嘴一笑:“哟呵,还真有人敢挑战那个幽影宗的?”
“我以为他要跟那几个天骄一样站到日落呢。”
另一个瘦削的修士摇了摇头:“两个道基巅峰,打起来肯定精彩。”
“可惜不管谁赢,都得脱层皮。”
“那可不,打完这一场,下一场估计就悬了。”
殷俊听见那些起哄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高台上的执事,沉声道:“行。”
执事一愣,确认道:“你要打?”
殷俊面无表情:“不,我认输。”
“……呃。”
周围几个擂主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一脸黑线。
壮汉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啊?认输?”
瘦削修士也是一脸无语,摇了摇头:“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我还以为要拼命呢。结果就这?”
另一个擂台上的女修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怂就是怂,装什么深沉。”
殷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转过身,纵身一跃,从擂台上跳下,稳稳落在湖岸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的柳白,心中暗道:现在和柳白打起来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修为相当,就算能赢,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万一受了伤,到时候随便来个挑战者,我都可能翻船。
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搭进去。
反正我还有一个时辰的冷却时间,等冷却过了,我同样有资格挑战其他擂主。
到时候挑一个筑基境的软柿子捏,稳稳晋级,不比在这里跟他死磕强?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
高台上,郑执事看着殷俊干脆利落地跳下擂台,抚了抚须,侧头对左右的修士说了一句:“倒是聪明。”
左右修士点了点头:“确实。明知硬拼不划算,果断认输保全实力,比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强多了。”
“而且他还有一个时辰的冷却时间。”
“等时间一到,他完全可以挑战其他擂台的守擂者。”
“以他的修为,挑个筑基境的,基本稳进下一轮。”
“这么一想,他认输反而是最优解。”
柳白看着殷俊跳下擂台,愣了一瞬,然后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魔修,你连打的勇气都没有?”
殷俊语气随意:“第二轮别让我遇见你。遇见了,我一定把你打趴。”
柳白收剑入鞘,冷哼一声:“哼,嘴硬。等你真能走到第二轮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