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月已上中天。
另一边,东郭源独自走在返回东郭家区域的青石小径上。
他刚刚将古月送回主母在南宫家区域为她安排的清静小院。
少女身体初愈,仍需静养。
尽管不舍,他还是在她微红着脸的轻声催促下离开了。
沿途偶尔遇到一队值夜的东郭家巡逻子弟。
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源长老!”
“源哥!”
东郭源停下脚步,对上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点了点头,温声道:“辛苦了,夜里风凉,多注意。”
“是!谢源长老关心!”子弟们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回应。
目送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才低声兴奋地交流起来。
“看见没?源长老刚才笑了!真笑了!”
“我就说源哥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松快了好多!”
“肯定是因为古月小姐醒了!唉,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历经生死,总算……”
身后的低语随风飘散。
东郭源脚步未停,那抹笑意却一直噙在嘴角。
不仅是为月儿失而复得。
他回到那栋熟悉的小楼,推开虚掩的门扉,反手合拢。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窄窗,在地面投下一方霜白。
背靠着门板,东郭源脸上的笑意缓缓沉淀,化为一种平静。
他闭上眼。
体内,灵力奔流如江河。
经脉奔涌着远比道基巅峰时期精纯的灵力。
意念微动,便能引动周遭天地灵气产生共鸣。
悟道境。
他,东郭源,在经历道基崩溃、魂游死域、又被陆前辈唤回人间后。
竟在不知不觉间,水到渠成地,踏入了这个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刻登临此境。
【原来如此……】
东郭源睁开眼,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回忆起在广场上苏醒时的第一感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
当时心神激荡,全系在月儿身上,未曾细察。
此刻静下心来,那感知再无遗漏。
他的道基,那曾被西门听一掌引爆、碎得无可收拾的修行根基。
此刻完好如初,不,是比之前更加坚固。
【原来,陆前辈说的“不是我救的你”,是这个意思。】
东郭源恍然。
陆熙促进了他体内“蕴灵净瓶”正在发动的“造化”。
是净瓶的力量,在他“死后”,以那种玄妙的方式。
为他洗练魂魄,重铸道基,完成了那次未竟的突破。
陆前辈所做的,或许只是轻轻推了一把。
将那已完成孕育的“新生”,在恰当的时机,接引回现世。
心念一动,东郭源沉入识海。
神念浅潭中央,【蕴灵净瓶】静静悬浮。
然而,与之前相比,它赫然有了变化!
瓶身依旧温润如玉,但体积明显增大了约四分之一。
通体流转着一层莹莹宝光,显得神异非凡。
而更让东郭源心神一震的是。
瓶底,那原本因为助他提升《心蛊秘典》而消耗殆尽的幻露。
竟然凭空生出薄薄一层!
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玄妙气息。
虽然距离“满溢”还差得远。
但这意味着,净瓶不仅体积增长。
其产生幻露的“效率”,很可能也随之提升了!
【是因为我突破悟道,它自身也得到了某种成长?】
东郭源推测着,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
幻露的积累一直是他最核心的规划之一。
关系到他能否将《心蛊秘典》推至【大成】,真正开始修炼。
现在凭空出现了一些幻露。
使他将心蛊秘典提升至【大成】,所需的时间大大缩短!
东郭源退出内视,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
他望向南宫家主家区域的方向,目光深邃。
【星若小姐……】
他想起那位冰清绝美的少女家主。
是如何在母亲、前辈、姐妹、以及众多心怀期望的族人支持下。
挺直脊梁,直面千年沉疴。
她的方法或许稚嫩,前路必然荆棘遍布。
但她的勇气,值得敬佩,更值得相助。
【等我将《心蛊秘典》参悟至真正的大成之境。】
【洞悉其所有被篡改前的完整奥秘。】
【掌握那“隔绝”、“蓄养”、“引导”乃至更高层次的力量……】
【我便将这真正的完整版《心蛊秘典》,交给星若小姐。】
东郭源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他身负净瓶,能加速悟道,这是他的机缘。
他不再是那只只能仰望苍穹、渴望挣脱牢笼的“笼中鸟”。
他的羽翼正在变得丰满,更有能力。
去为那些依旧戴着枷锁的族人。
包括未来无数个像星柒那样可爱的孩子,啄开一丝缝隙。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真正大成的《心蛊秘典》,所蕴含的“共生共荣”真义。
或许就是打破当下“主控分”僵局的一把钥匙。
月光洒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
道基重塑,破境悟道,净瓶成长,前路明朗。
曾经以为碎裂的苍穹,原来,正是新生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将不再独自飞翔。
前路从未如此清晰,心绪也前所未有的平和。
然而,就在这喜悦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漫上心头。
是一种……“通透”。
灵台一片澄澈空明,心神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产生了和谐共鸣。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月色更温润,风声更清晰。
甚至连自身灵力流淌的轨迹,都蕴含着某种直指本质的美。
这是……
东郭源微微一怔,随即,一个念头划过他的心湖。
【这难道是……陆前辈一直想要我进入的那种状态?】
他想起陆熙的从容,想起姜璃的清冷中蕴含的“道”韵。
想起他们偶尔看向自己时,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又静待花开的眼神。
【这就是陆前辈所说的点化吗?】
不施加外力,不灌输道理。
只是在合适的时机,以自身的存在与言行,营造出合适的“境”。
然后……静待那颗早已埋下的种子,自己破土,自己看见光?
原来如此!
狂喜席卷了东郭源,但这狂喜反而让他心神更加凝聚。
更加沉静。
他明白了,这才是陆熙“救”他的真正深意之一。
不是赐予力量,而是为他推开那扇“门”。
让他自己“看见”门后的路,并真正准备好,踏上去。
机不可失!
东郭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走到屋内唯一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他收敛了脸上一切外露的情绪,双眸缓缓闭合。
呼吸变得绵长。
所有的意念尽数内敛,沉入那一片“通透”的识海深处。
没有刻意引导,没有运转功法。
他只是保持着这份“通透”的觉知,自然而然地,任由心神向下沉潜。
周遭的景象开始模糊。
小楼的轮廓、月光的清辉、夜风的微凉……一切实感都在迅速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当东郭源重新“感知”到自身存在时。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朦胧的灰白雾气之中。
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雾霭。
没有声音,没有其他生命的气息。
幻境。
一个认知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并未惊慌,心神依旧保持着那份奇异的“通透”。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东郭源,刚刚突破悟道。
正在陆前辈的“点化”中经历考验。
【此地的一切,皆为心象所化,虚妄不实。】
【只要我内心不含破绽,不起妄念,不迷失本我。】
【那这幻境纵有千变万化,于我而言,便是无懈可击的虚妄之景。】
他静立雾中,心如古井,映照一切,却不为所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灰白的雾气缓慢地流转变幻。
时而凝聚出模糊的殿宇轮廓,时而散作无尽的空茫。
枯燥吗?或许对常人而言是的。
但东郭源却将这视为一种淬炼。
心神反而在极致的“静”中,变得更加凝练。
【幻境试图以“空”与“寂”来消磨我的意志,使我产生焦躁、怀疑,从而露出破绽。】
【可惜,我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这般“空寂”,于我而言,反倒有助于沉淀。】
于是,在静谧中。
幻境中的“时间”被拉长。
一年,两年……或许在现实中仅仅过去片刻。
但在这心象的维度里,两年半的时光。
就在这单调重复的灰白与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东郭源的意识始终清醒。
直到某一刻。
“源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
忽然穿透了重重雾霭,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是阿山。南宫山。
东郭源盘膝“坐”在雾中的身影纹丝未动,连眉头都未曾挑动一下,心神依旧澄澈如镜。
【幻象开始了。】
【以我最熟悉之人的声音为引。】
“变化吧,”东郭源于心中淡然低语,不起波澜。
“任你千般幻化,终究是心魔所生的虚妄泡影。”
“只要我道心坚定,不疑自身,不迷于相。”
“你便总有露出破绽、不攻自破之时。”
他非但没有因这“人声”而急躁。
反而内心更加平定了几分。
果然,见他毫无反应,那雾气翻滚得剧烈了一些。
“源哥!救我!”
这次是东郭婉儿的声音!清亮不再,充满了恐惧和颤抖。
纵然东郭源依旧充耳不闻,闭目不想,谨守灵台一点清明。
但那声音却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感知,无法屏蔽。
紧接着,一幕幕画面,竟无比清晰地直接“映照”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灰雾散开一片,景象显现:
是染血的废墟,是熟悉的城西战场一隅,但更加残破,尸横遍野。
鬼手、影蝠、腐沼……
那些早已被他亲手斩杀的黑沼修士,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而且数量更多!他们周身死气缭绕,眼神残忍戏谑。
地上,倒伏着无数身穿南宫家服饰的子弟尸体。
其中许多面孔东郭源都认得。
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暗卫和御蛊使同袍。
鲜血浸透了焦土,汇成小小的溪流。
而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
东郭婉儿正被鬼手掐着脖子,提在半空。
她俏脸惨白,腹部赫然插着一柄短刃。
鲜血正顺着刃锋和她的衣角汩汩而下,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她娇俏灵动的脸庞痛苦扭曲。
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绝望地望向东郭源“所在”的方向。
“源哥……救我……”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却仍死死盯着他,充满了希冀。
“我不想死……源哥……”
泪水滑落,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
“嘿嘿,小美人儿,你的源哥好像不管你啊?”鬼手狞笑着。
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另一只鬼爪般的手猛地抓住东郭婉儿的长发,狠狠一拧!
“嗤——!”
骨裂的闷响爆发!
在东郭源“眼前”,东郭婉儿那充满哀求的头颅。
与她那仍在微微痉挛的无头身躯,瞬间分离!
温热的鲜血溅了鬼手满头满脸,也染红了周遭的一切。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眼中最后凝固的神采,依旧是看向东郭源的、无法置信的凄哀。
“噗通。”
头颅落地,翻滚两下,停在血泊中,长发散乱,沾满污秽。
无头尸体被鬼手随手丢弃,软倒在地,微微抽搐。
……
东郭源的眉头,在“看到”婉儿头颅飞起的刹那。
终于控制不住地狠狠一皱!
一股暴怒与杀意,从心底炸开,冲向他坚守的灵台!
【不!幻象!这都是假的!】
【影蝠、腐沼早已被我亲手所杀!鬼手也重伤逃离!】
【婉儿、阿山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保护了他们!】
他死死守住最后一线清明。
反复告诉自己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不过是幻境针对他内心恐惧的恶毒演化。
但是……太真实了!
那血腥的气味,婉儿眼中最后的光。
鬼手狰狞的笑,头颅落地的闷响,尸体抽搐的颤动……
这幻境,不仅是要他恐惧。
更是要让他在情绪失控的瞬间,道心失守,彻底沉沦!
东郭源紧闭的双眸在眼皮下剧烈颤动。
额角青筋隐现,紧握的拳心,指甲刺入掌心。
那汹涌的怒意,如同滔天巨浪,一次次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假的……都是假的!给我散!】
他在心中发出咆哮。
将全部心神之力,倾注于维持那一点“本真”的认知上。
然而,幻境的恶意,远未结束。
周遭流转的灰白雾气,骤然一静。
随即,向两侧退开。
仿佛舞台的幕布,被一双无形的手,徐徐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他刻骨铭心、至死也无法忘记的场景。
城西,那片布满碎石与焦土的废墟。
夕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凄厉的暗红。
风呜咽着卷过,带起细微的尘沙,也带来一丝属于少女的淡雅冷香。
是那里。
正是他道基崩溃、坠落下方的那片土地。
而场景中央,两道人影,正静静对峙。
一袭白衣如雪,持剑而立,神色淡漠,眼神深处却带着冰冷的愉悦。
西门听。
在他对面数丈之外,古月孑然而立。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紧抿,眼眸死死盯着西门听。
眼神里有愤怒,有决绝,更深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忧虑。
她的站位,她的姿态,她微微侧身、隐隐将后方某片区域护住的意图……
与东郭源记忆深处,那最不愿回忆的一幕,分毫不差。
不……不会的……
东郭源“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一股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
比方才“目睹”婉儿之死时,强烈百倍!
因为,这并非完全虚构的惨剧。
这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他生命中最无力、最悔恨的切片!
如果当时,他没有中断突破冲出来……
如果西门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月儿……
如果月儿为了不拖累他,独自面对西门听……
“西门听!”古月的声音响起,嘶哑决绝,“你的对手是我!休想再伤阿源分毫!”
西门听闻言,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霜寂”剑,微微抬起寸许。
剑锋之上,冰蓝寒光流转,锁定了古月。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东郭源的心脏猛地缩紧!
几乎窒息!
【不!月儿!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走啊——!!!】
他在心底发出咆哮。
然而,幻境中的古月,听不到。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捏出法诀。
周身乳白色的灵光再次亮起。
甚至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浮现。
她在燃烧潜力,准备拼死一搏!
“勇气可嘉。”西门听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可惜,蝼蚁之光,何足道哉。”
话音落下。
“咻——!”
一道快得超越了思维极限的冰蓝细线。
自“霜寂”剑尖吐出,无声无息,穿越数丈距离,直刺古月心口!
古月身前的乳白色光晕破碎!
她体表浮现的淡金纹路闪烁,随即黯淡!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冰蓝细线,自古月左胸心脏位置,透体而过。
在如血的夕阳下,带出一串凄艳的血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古月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
她微微低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一个指头粗细的血洞,正在迅速扩大,染红青色的衣襟。
一种生命的热力,随着那个空洞,飞速流逝。
她手中的法诀无力地松开,乳白色的灵光彻底熄灭。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西门听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明媚的眼眸中,光芒迅速涣散。
但最后残留的一丝视线,却艰难地越过了西门听。
投向了西门听身后,那片东郭源坠落的废墟方向。
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有大股大股鲜血,从她口中涌出。
染红了她苍白的下颌,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也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那眼神……那最后的眼神……
只有化不开的眷恋与歉疚。
【阿源……对不起……】
【月儿……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无声的遗言,直接响彻在东郭源的灵魂深处!
古月娇躯一晃,向后缓缓倾倒。
青衣委地,长发散开,遮住了半张染血的脸颊。
只有那双渐渐失去所有神采、却依旧望着某个方向的眼眸。
在夕阳余晖中,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光。
她倒在那里,心口的血洞仍在汩汩渗出温热的液体。
身下迅速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
与这如血残阳,融为一体。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西门听缓缓收剑,剑尖滴落最后一颗血珠。
他未曾多看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眼。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古月最后望向的那片废墟。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
……
“……”
蒲团上,东郭源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噗——!”
他睁开双眼,眸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收缩到极致。
倒映着空荡荡的屋顶,却仿佛仍残留着那片血色的夕阳与倒地的青衣。
“月……月儿……不——!!!”
惨烈!悲恸!绝望!悔恨!
种种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流,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堤坝!
幻象是假的!他知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西门听早已重伤遁逃,月儿已被陆前辈复活,此刻正在安稳休养!
但……太真了。
那眼神,那血迹,那心口的空洞,那最后望向“他”方向的歉疚……
每一个细节,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无法释怀的痛点!
因为,在现实中,他确实没能保护她。
他让她经历了濒死的绝望,让她燃烧魂魄,油尽灯枯。
这份愧疚,这份痛楚。
早已深植骨髓,成为他道心上的一道裂痕。
而幻境,便将这道裂痕,血淋淋地撕开,放大。
让他“亲眼”目睹了最坏的结果。
因他之故,月儿被西门听,当着他的“面”,一剑穿心。
“西门……听……西门听——!!!”
东郭源嘶吼着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恶鬼,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这份恨意。
如同最炽烈的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也灼烧着他的道心。
然而……
就在这恨意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清明,将他拖入心魔深渊的刹那。
识海最深处。
那尊静静悬浮的【蕴灵净瓶】,忽然轻轻一震。
一缕清凉的气息,自瓶身弥漫而出。
如同月华流照,浸润了他的识海,抚过他的神魂。
“嗡……”
负面情绪,为之一滞。
东郭源布满血丝的眼中,微微一顿。
【恨……有用吗?】
【沉溺于幻象制造的愤怒,除了证明我的软弱,让亲者痛仇者快,有何意义?】
【月儿还活着。在等我。】
【陆前辈赐我新生,净瓶助我成长……难道是为了让我在此地,被一则虚假的幻象击垮,沦为只知咆哮的可怜虫吗?】
【西门听还活着。他就在霜月城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舔舐伤口。】
【我若在此沉沦,谁去保护月儿?谁去守护那些信赖我的同袍?谁去让西门听,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东郭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冷硬。
体内的灵力平静地流淌着,悟道境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涌。
【蕴灵净瓶】在识海中散发着温润的宝光。
但此刻,所有这些力量,都找到了一个最清晰的目标。
变强,以最快的速度变强。
掌握《心蛊秘典》大成的奥秘,掌控净瓶与幻露的力量,将悟道境的修为打磨到极致。
然后……
找到西门听。
杀死他。
不惜任何代价。
东郭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眸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焰,静静燃烧。
西门听……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到时……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