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一个时辰后。
树影摇曳,南宫楚坐在青石圆台边,素手执箸,安静地用着午膳。
一碗菌菇汤,并几块精巧的荷花酥,摆在食盒里。
阳光透过叶隙,在她的裙裾上投下光斑。
她吃得很慢,姿态优雅。
侍女泠儿垂手侍立在侧。
她并非南宫族人,是幼时流浪被家族收养的外姓孤女。
因心思细敏,被选到主母身边伺候已有数年。
她低眉顺眼,气息收敛得极好。
东郭婉儿站在另一侧,神情虽恭谨,目光却偶尔会飘向远处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年轻子弟上。
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轻松的笑意。
南宫楚夹起一块荷花酥,侧首看向泠儿。
“泠儿,你也用些。站了许久,该饿了。”
泠儿立刻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谢主母关心,奴婢不饿。”
南宫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无可挑剔的仪态,唇角微弯。
倒也没再劝,只是那伸向食盒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顿。
便转向了另一侧,语气带上了些许笑意。
“婉儿,来,尝尝这酥。厨娘新试的方子,甜而不腻。”
东郭婉儿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笑容。
上前一小步,双手接过南宫楚递来的酥点。
“谢谢主母!”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眼睛幸福地眯起。
“嗯!真好吃!”
南宫楚含笑看着她满足的模样,自己也夹起一块,慢慢吃着。
【有的人,如婉儿,性情率真,给予善意便能坦然接纳,回报以灿烂。】
【有的人,如泠儿,边界清晰,谨守本分,不愿逾越半分。】
【这并非疏远,只是性子使然。】
她从不强求身边人都一个模样。
泠儿的谨慎让她在处置某些事务时格外放心。
婉儿的明朗则让紧绷的心神偶尔得以松快。
各有各的好,相处不累,便是合适。
然而,这份午后庭院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嗡——!”
一声嗡鸣,毫无征兆地自城中心方向传来!
南宫楚执箸的手顿住,倏然抬首。
美眸看向霜月城中心天空。
只见那屹立多日的巨大七彩光柱,此刻正剧烈波动。
光芒明灭不定!
紧接着,在南宫楚、东郭婉儿、泠儿,乃至全城所有抬头望天之人惊骇的注视下。
那枚巨大的“上品福泽印记”虚影。
猛然一颤!
“咻——!!!”
虚影化作一道七彩长虹,拖着绚丽光尾,朝着城北方向破空而去!
速度之快,犹如瞬移,眨眼间便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印记飞走了?”东郭婉儿失声喃喃。
南宫楚绝美的容颜上一片冰寒,眸中光芒闪烁。
【果然……集齐了么。】
几乎就在印记虚影飞向北方的同一瞬间。
“嗡!”
南宫楚戴在纤指上的储物戒指,发烫!
那两枚“印记碎片”,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飞出!
碎片悬浮在南宫楚面前,七彩光华明灭狂闪。
“主母!”东郭婉儿惊呼。
而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嗖”的一声,化为两道细小的流光。
冲天而起,朝着北方,那道巨大印记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
庭院里,重归寂静。
泠儿依旧垂首,肩膀却微微绷紧。
东郭婉儿看看北方天空,又看看南宫楚空荡的掌心,嘴唇颤抖。
“碎片……我们的碎片……被召走了?”
南宫楚指节微微收紧。
那总是从容冷媚的绝美脸庞上,此刻露出淡淡的无奈。
她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望向北方天空的眼神,已是一片平静。
“终究……还是让他们联手了。”她低声自语。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嘲弄。
“西门家……黑沼……”
“费尽心机,折损那般多家族精锐,流了那么多血……”
她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到头来,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此番争夺,我南宫家,算是彻底白费功夫了。”
作为主母,她必须立刻接受这个最坏的结果,并开始思考后续。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那是……?!”
南宫楚的美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她霍然起身,仰着头,死死盯着天空。
绝美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失态的震惊,红唇微张,一个惊愕凝固在唇角。
只见蔚蓝天幕之上。
两道七彩流光,竟像是撞在了一面墙壁上,骤然停滞!
流光震颤,发出嗡鸣。
碎片周围,隐隐浮现出细密玄奥的锁链虚影。
正是天道法则的显化,正拉扯着它们,要将其拖向北方。
然而,
一只手,五指舒展,轻轻一拢,将两枚七彩碎片,握在了掌心。
是陆熙。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身影浮现,凌空而立。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两枚迸发出抗拒意念的碎片。
俊朗温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笑意。
“还挺有脾气。”他轻声自语。
握着碎片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随即,在下方南宫楚的瞳孔倒映中。
在泠儿失态微张的嘴唇,和东郭婉儿完全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喀啦……”
只见那缠绕在两枚碎片之上,代表着天道法则的锁链虚影。
寸寸断裂崩碎,化作点点淡金色的光屑,簌簌飘散。
那两枚福泽碎片,光华内敛,老老实实地躺在陆熙的掌心,不再动弹。
随即,陆熙脚下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团洁白柔软的云雾。
托着他,如同仙人临凡。
不疾不徐地从高空悠然降下。
衣袂飘飘,青衫磊落。
转眼便落在了这处僻静庭院的青石台上,站在了南宫楚面前。
“陆道友,你将这福泽碎片又抓回来了?”
南宫楚绝美的容颜上,震惊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陆熙虚握的右手上。
东郭婉儿已经彻底傻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泠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陆熙的手,一副看仙人的震惊模样。
陆熙迎着南宫楚震惊的目光,笑容依旧温润平和。
他微微摊开右手。
将那两枚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七彩碎片展示在南宫楚眼前。
“阿楚,”他问道,“这就是你们此次争夺的福泽碎片?”
“……”南宫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
她微微颔首,“正是,此乃上品天道福泽之印记碎片。”
“陆道友你……方才……”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毕竟,从未有人想过失去的福缘,还能直接用手抓回来?
“你将它们……又拦截回来了?”
“算是吧。”陆熙点了点头,语气轻松。
“方才在观月居与璃儿喝茶,忽见空中两道流光掠过。”
“气息殊为不凡,似有无主机缘。”
“我见其飞得急切,便顺手试试能否抓取一二。”
“未曾想,倒是有些收获。”
随着他的话语,那静静躺在他掌心的两枚碎片。
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表面流光一闪,但终究没能脱离陆熙掌心方寸的范围。
只能徒劳地闪烁着微光。
“嗯?”陆熙低头看了看掌中又不甚安分的碎片。
他露出一丝无奈笑意,对南宫楚道:
“阿楚稍等,它似乎还有些不配合。”
说罢,在南宫楚、东郭婉儿、泠儿三人一瞬不瞬的注视下。
陆熙将虚拢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
轻轻地覆上了那两枚躁动的七彩光团。
刹那间,所有外溢的磅礴道韵,仿佛都被这只手掌吞没。
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陆熙合拢的左手,轻微地碾了碾。
随后,他指掌合拢处的指骨缝隙,骤然迸发出浓郁的七彩霞光!
光华越来越亮,却又被牢牢禁锢在他掌心的方寸之间。
映得他半只手骨骼分明,肌肤莹润如玉,恍若非人。
“滋……嗡……”
他仿佛只是随手搓揉了两下,便停下了动作,摊开了手掌。
一枚通体流淌着七彩光华的印记,静静地悬浮在陆熙掌心之上。
“上品碎片,二合一……”南宫楚毕竟是主母,见识广博,瞬间明悟。
冰眸中异彩连连,低语道:“竟化作了完整的中品福泽印记?”
陆熙仔细端详了掌心新成的印记一眼。
方才抬眼,对南宫楚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看来这便是规则所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这枚福泽印记朝着南宫楚递了过去。
“此物于我并无大用。”
“倒是于你南宫家,或可弥补些此次奔波损耗的心力。”
“收着吧。”
南宫楚看着递到眼前的七彩印记,又抬眸看向陆熙那双平静含笑的眸子。
饶是以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性。
此刻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神情郑重,双手伸出,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福泽印记。
印记入手温润,磅礴而柔和的气息丝丝缕缕浸润而来。
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陆道友……”南宫楚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艰涩。
陆熙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容依旧云淡风轻。
“机缘巧合,不必挂怀。”
“若无他事,我便先回了,璃儿泡的茶,凉了便可惜了。”
说完,他甚至对旁边还在呆愣状态的东郭婉儿和失神的泠儿微微颔首示意。
青衫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然淡去。
仿佛融入了微风之中,再无痕迹。
“……”
庭院中,重归寂静。
东郭婉儿捂着依旧狂跳的心口。
看看主母手中的印记,又看看陆熙消失的方向,眼神恍惚。
泠儿已重新低下头。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颤着,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只是,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轰隆隆——!!”
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穹,骤然阴沉!
无边无际的漆黑乌云,不知从何而来,瞬息间吞噬了阳光。
笼罩了整个南宫族地上空!
云层低垂,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漆黑漩涡。
中心有暗金色的雷霆穿梭。
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煌煌天威!
那是蕴含着天道怒意的恐怖天象!
仿佛苍穹之上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猛然睁开。
冰冷、漠然、带着被忤逆后的震怒,死死“盯”住了下方这片庭院。
“天……天怒了?!”
东郭婉儿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泠儿更是闷哼一声,仅仅是那天威的无意识压迫,就已让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南宫楚握住手中那枚福泽印记,仰头直面那苍穹威压。
冷媚的眸子里露出了凝重。
这是天道对于“规则”被篡改的天罚!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中。
“呜……呼……”
那缓缓旋转,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下神罚的漆黑云涡。
中心处突然传来一声带点古怪的声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噎住。
又像是猛力打嗝却打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的呜咽声。
紧接着,那浓重如墨的乌云……
毫无征兆地,散了。
来得突兀,去得更突兀。
阳光洒落,蔚蓝的天空再次出现,白云悠悠,清风拂面。
南宫楚僵硬地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空荡荡的蓝天。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
卷起她的裙裾和几缕青丝。
东郭婉儿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发直。
泠儿用袖子捂住嘴,咳嗽着。
而在更远处的廊柱后、月门边。
或从各处院落中探出头来,或跑到空旷处张望的年轻子弟们。
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脸上写满了巨大的迷茫。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要下暴雨了吗?云怎么黑成那样?”
“不知道啊……突然就黑了,又突然晴了……好吓人!”
“主母在那里……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好像在发光?”
“源哥,月小姐,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东郭源紧紧握着古月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东郭源抬头,望了望此刻晴朗的天空。
又看向远处庭院中的那道宫装身影。
缓缓地,摇了摇头。
“无事。”他声音低沉,对周围茫然的子弟们说道。
“只是天……打了个嗝。”
“风大,迷了眼而已。”
“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