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一过,京城的天就跟下了火似的,说热就热得没边了。
头天还是春末的温吞,一场东南风刮过来,第二天一早推开门,热气便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烫脚,老槐树上的知了还没有开始叫,但那种让人浑身不痛快的黏稠暑气已经无孔不入了。
往年到了这个时节,京中的贵妇们便开始犯愁。天热了,脸上的脂粉便成了刑具。铅粉厚厚地糊在脸上,出了汗便是一道一道的白痕,拿帕子轻轻一按,帕子沾走半张脸的粉底,留下的那半张脸斑斑驳驳的,比不擦粉还难看。
米粉调的面脂倒是比铅粉轻薄些,可一到夏天便容易馊,开盖三五日不用完便有了一股酸馊气,抹在脸上自己都嫌恶心。不擦粉吧,又万万不行。正房太太、侧室奶奶、宗室福晋、官家小姐,哪个能素着一张脸出门见人?那是失了体面跌了身份,比穿错衣裳还严重三分。
可今年不一样了。
青薇堂端午前悄悄上架了一款新货,摆在铺子最显眼的红木展台上,白瓷小罐,罐身上只贴了一张藕粉色的小笺,上头写了两行簪花小楷“玉容轻匀霜,夏日清透妆”,底下横着名字:“素颜霜”。
名字是青禾起的,抄袭了后世,横竖这里应该也不会有其他穿越者了,她就算想叫海蓝之谜也无人知晓。
罐子旁边还特意摆了一面西洋水银镜,旁边搁了两盒试用装,进店的客人但凡试过的,十个里有八个当场便要掏银子。
这东西太神了。
它是一种极浅极浅的象牙色膏体,触手生凉,抹在脸上像化开的雪水,清清凉凉地渗进皮肤里,不留一丝粉痕。抹完之后整张脸的气色都亮了,像是睡足了一整夜的饱觉之后自然透出的红润光晕。凑近了看,看不见一粒粉,只有皮肤本身的纹理,细细软软的,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刚开始是青薇堂的几个老客先买了回去试用。
一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少奶奶,一个是内务府郎中家的姑奶奶,还有一个是九门提督府上的侧福晋,这几位都是青薇堂的忠实用户。她们买了素颜霜回去,用了不过三五日,便打发丫鬟来铺子里,一张口便是十罐八罐地订。送给娘家嫂子、婆家小姑、平日里走动得勤的闺中密友。
到了五月中下旬,素颜霜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的内宅圈子。采薇每天早上开铺门,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各府派来采买的丫鬟嫲嫲,有的手里捏着纸条,上头写着要的数量,有的直接揣着银子,生怕来晚了买不着。
采薇忙得脚不沾地,下巴又尖了一圈。她紧急请了两批女工,一批专门负责熬制面霜,一批专门负责装罐贴签,日夜赶工仍旧是供不应求。
白瓷小罐子从景德镇订了一批又一批,供应商那边都傻了。一个京城的脂粉铺子,订瓷罐子的数量快赶上江南的盐商了。采薇派人送了信来西直门,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库存告罄,速速补货。”
青禾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后院给小格格喂米汤。她看完信,把女儿往蘅芜怀里一塞,回屋铺开纸笔便开始列原料清单。
甜杏仁油、白池花籽油、紫草、白芷、白及、红花、芦荟......每一样都要挑最好的。甜杏仁油要河北产的,白池花籽油要辽东野生的,紫草要当年新挖的根,白芷要切面雪白不带一丝杂色的饮片。她写完了单子,又嘱咐冯嫲嫲让高福派人快马送去安济堂总店,周安那边自然会按单子配货。
这一波,青禾赚得盆满钵满。
素颜霜的定价是她亲自定的,一罐要十两银子。十两是什么概念?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不过五六两,一罐面霜抵一个四口之家两年的开销。
采薇一开始有些犹豫,怕定价太高卖不动。青禾却一点也不担心,她瞄准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百姓的钱袋子,她的目标客户一直都是贵妇太太们。那些买一件首饰动辄百两千两、做一件衣裳要用三五匹上用宫缎的人。
这些人最怕的不是贵,是掉价。定价便宜了,她们反倒嫌不够体面,拿出去送人都不好意思。十两一罐的素颜霜,装在景德镇订制的白瓷小罐里,搁在梳妆台上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不赚穷人的血汗钱,是青禾身为底层人民一直坚守的原则。她两辈子都做过穷人,知道穷人的钱是怎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知道那些铜板儿上沾着的汗水和辛酸。贵妇们的银子,赚得心安理得。
赚了钱便要花。
青禾再也不想做守财奴了。银子躺在账上不会生崽,只有花出去才能生出更多的银子来。她给芸娘拨了一笔专款,让芸娘研发一批搭配素颜霜的夏日清爽首饰。
芸娘来京城待了一年多,手艺越发精进了。她做出来的绒花簪子,花瓣薄如蝉翼,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比真花还灵动三分。青禾跟她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定下了一套夏日系列的方案:用银丝做骨架,缀上烧蓝的蝴蝶、蜻蜓、小蜜蜂,再配上淡水珍珠和米珠穿成的流苏,清清爽爽的,不张扬,但细节处精致得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不必用什么名贵的材料,主打的是设计感。青禾太明白京城贵妇的消费心理了。她们买得起金镶玉却也戴腻了金镶玉,反倒是这种别出心裁的小东西能让人眼前一亮。戴一支蜻蜓烧蓝簪子出门赴宴,别的福晋侧福晋问起来,便可以矜持地笑一笑,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图个新鲜。”
首饰的生意还在筹备,青禾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大计划了。
她要把银子送到杭州去,让赵木根在杭州再置办一个新产业。之前赵木根在杭州看了一处宅子,吴山脚下,三进带一个小花园,当时青禾觉得够住了。可现在小格格一天天长大,她越想越觉得那宅子不够用。
孩子现在四个多月,再过几个月便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需要的功能区便越来越多。活动区、书房、玩具间,还得有一间大屋子专门放她的衣裳和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青禾不想亏待乌那希哪怕一点点。
这份愧疚,是从她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乌那希原本该是龙子凤孙,她的阿玛是雍亲王,未来的皇帝,她本该住在亲王府里,穿织金缎的小袍子,戴赤金的长命锁,出门有八个嫲嫲丫鬟跟着,回府有专门的院子住着。
可因为自己这个做额娘的私心,她的女儿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玉牒上的名字,没有格格的封号,没有宗室里的身份和地位。说到底这些都不是乌那希自己选的,是自己替她选的。
青禾每回抱着女儿,看着她那张越来越漂亮的小脸,心里便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愧疚有,心疼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决心。她不能让女儿觉得因为额娘的选择,她便比别的孩子少了什么。她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女儿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宅子,最好的衣裳,最好的玩具,最好的先生,最好的一切一切。她要比别的母亲更努力更拼命、赚更多的银子,才能让女儿不会比呆在胤禛身边过得差太多。
她从妆匣里拿出一叠银票,数了数,又拿出安济堂和青薇堂上个月的账本仔细算了一笔账。素颜霜这一波利润加上之前春节礼盒的结余,再加上安济堂日常的进项,手里的现银已经相当可观了。
她磨了墨,铺开信纸,开始给赵木根写信。
信里先是问了杭州分号最近的经营情况,又问之前修葺的那处宅子是否已经完工,然后话锋一转,让他重新物色一块地皮。不要买现成的旧宅了,直接买地,按她的图纸来建。
她写了几句具体要求:要有至少五个开间,前院后宅分明。要能有后院,院子里要种一棵大槐树,再要有一间制药的工坊,一间调香的小室,还有......她停笔想了想,还是没有把后面的话写上去。
她想说的是,还有一间大点的书房,留给胤禛。这话写在信里不合适,赵木根看了怕是要瞪眼,万一被别人看到更是徒生事端。她把那一行划掉了,重新蘸了墨,简单写了一句“要有备用的客房数间”,便收了尾。
她把信封好,让高福的人快马送去杭州。高福的人走得比寻常驿马快得多,从京城到杭州,换马不换人,十天便能到。
做完这些,青禾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口已经凉了的龙井。窗外蝉声阵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烈日下打着卷,后院传来几声孩子咿咿呀呀的笑声,清脆得像铜铃铛。她听着女儿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酸涩难当的愧疚感被笑声冲淡了些。
端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往年端午,胤禛总会惦记着她做的肉粽,可今年端午胤禛连面都没露。
端午前青禾其实也包了粽子,还是照着往年的方子,精挑细选了最好的五花肉和咸蛋黄,包好了用竹叶捆得结结实实,搁在井水里湃着,想等他来了再煮。端午那天她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日落,粽子湃在井水里换了两回水,他终究没有来。
蘅芜傍晚时分来问那粽子怎么办,青禾沉默了一瞬,说煮了吧,咱们自己吃。那天晚上宅子里的女人们围坐在后院凉棚下,一人一只肉粽,配着绿豆百合汤,倒是也吃得香,但青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只是肉粽的事。
老早之前胤禛让她悄悄制作缓解康熙关节疼痛的贴剂。康熙腿疼,太医院开的膏药用了两年多,效果越来越差。胤禛便请了几位老先生和青禾一起,主要是用青禾的中医底子琢磨了一些新方子,制成贴剂送进宫去。
后来听说康熙用了几贴,觉得比太医院的膏药管用,腿疼轻了两分,夜里能多睡半个时辰。胤禛听了便很高兴,便让青禾这边常规做着,持续不断地供应给康熙。可自从三月康熙驾临雍亲王府之后,贴剂就没再往宫里送过。
青禾心里什么都清楚。
畅春园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人不敢细想。康熙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有临朝听政了,六部折子全部送到畅春园由张廷玉和马齐批阅,胤禛和胤祉等一众亲王阿哥轮流在畅春园值守,日夜不离。
往年夏天康熙都会去热河避暑,今年却没有一点要去的意思,大约是身体已经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了。
康熙快不行了。
现在将近六月,距离那一天还有不到半年。这半年里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她只知道胤禛从现在开始会越来越忙、越来越紧绷。他不会再有多少时间来西直门了,他正在走向属于他的命运,而那条路又窄又险又黑,得一个人走。
青禾把凉透的茶盏搁回桌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凉棚下头,蘅芜抱着小格格正坐在藤榻上,拿一片槐树叶子逗她。小格格伸着手去抓那片叶子,抓了几次没抓到,急得两条小腿乱蹬,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蘅芜笑出了声,又把叶子往前递了递,这回小格格抓住了,两只小手揪着叶柄往嘴里塞,蘅芜赶紧拦住,小声说了句“格格不能吃”,小格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叶柄还攥在手里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