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格格满三个月后,京城的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四月一过,风里那股凉丝丝的劲儿便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裹着槐花香气的南风。
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那个杉木地台上铺着厚毡子和软布,乌那希小格格正趴在上面联系抬头。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细纱布的小褂,光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正努力地抬着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撑在布毯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青禾盘腿坐在旁边的藤编小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团扇,一边给女儿扇着微微的凉风,一边看着女儿憋红了小脸努力抬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三个月大的孩子,正是练抬头的月份。小格格从刚开始只能勉强抬起一两寸,到现在已经能把脑袋撑起来好一会儿了。她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竹篾凉棚上落着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藤编吊椅在树枝上轻轻晃着,芍药丛里飞过一只白粉蝶。
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看着看着便会咧开没牙的小嘴笑起来,口水淌了一下巴。
青禾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口水,又把她翻了个身让她歇一歇,然后自己靠在藤榻上,微微眯起眼睛晒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日光。
她已经完全给小格格断了亲喂母乳。从满月之后便开始慢慢拉长喂奶的间隔,到了两个月的时候只喂一回,满三个月便彻底交给了奶娘。断奶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多,小格格不挑食,奶娘的奶水也足,换乳之后一点没有闹腾,该吃吃该睡睡,白白胖胖的。
大嫲嫲说这是有福气的孩子,不挑嘴,不闹人。青禾觉得这大概是女儿随了自己的性子。从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随遇而安的淡定,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不拣,好养活。
青禾自己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出了月子之后又按着月子的规格养了两个月,腹部的肌肉渐渐收紧了,盆底肌的锻炼她一天都没有落下。虽说没有现代健身器材,但她自己琢磨了一套能在床上做的恢复动作:提肛收腹、臀桥、侧卧抬腿......每天早晚各做一柱香的工夫.
就这样坚持了两个月,效果显着,腰身已经完全回到了怀孕前的尺寸,甚至因为哺乳期饮食调理得当,皮肤比从前更加莹润。前几日她特意去试了试去年夏天做的几件薄衫,件件都能穿,腰那里还略略松了半指。
她给自己订的计划是再休两个月产假便正式复出。
掐指一算,从去年五月怀孕到现在,已经快一年没有正经管过生意上的事了。赵木根自从被自己派去杭州后就没能再回来,杭州那边无需担心。安济堂有徒弟周安撑着,青薇堂那边有采薇把着,账目每月都送来给她过目,大事小情也都派人来递话,但说到底她只是个远程遥控的东家。
好在她的下属都是一些实在人,青禾每次看着送来的月报,心里都是又欣慰又愧疚。欣慰的是自己没看错人,愧疚的是自己这个东家当得太清闲。
不过话说回来,清闲归清闲,青禾也不打算做一个彻底的家庭主妇。她骨子里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前世在医院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辈子穿越过来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干活做事早就刻进了本能里。
如今身体养好了,孩子也乖巧,她每天除了亲自照料小格格,剩下的时间便开始复习功课。她把怀孕期间搁置的那些手稿和笔记都翻了出来。那是她之前研究护肤品配方时写的,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提取工艺,还有她自己试用之后的心得体会。
春天到了,夏天就不远了。青禾太了解北京城的夏天了:干燥,暴晒,风沙大。春天的风是软的,带着花香。夏天的风是硬的,裹着黄沙,刮在脸上生疼。一到这个季节,京中贵妇们的梳妆台上便要换一拨东西了,厚重的膏脂收起来,换成轻薄透气的面脂和头油。
青禾盘算着,青薇堂是时候推出夏天专用的护肤品了。但她不打算只做护肤品。她想涉猎一个新领域:化妆品。
这个念头是她在月子里翻闲书时慢慢成形的一种感觉。
清代虽然已经有妆粉和胭脂,但品类极其有限,配方也粗糙。市面上能买到的粉底无非是铅粉或者米粉调的,铅粉用久了伤皮肤,米粉又太粗,抹在脸上浮一层白,妆感重得像个假人。胭脂倒是有好的,苏州的制法是拿红蓝花捣汁调了明矾和酸石榴皮,色泽倒是鲜亮,但也是只限于腮红和唇脂,没有人想过把它做成别的形态。
青禾的想法很明确:她要做一个妆感清透的有色面霜,说白了就是素颜霜。质感要够轻薄,不能像铅粉那样糊墙似的抹一脸。也要够水润,北京的夏天虽然干燥,但人还是会出汗的,粉底如果太厚,出汗之后就是一道一道的沟。最要紧的是不能脱离青薇堂的本源,一定要够天然,不能用铅粉那些伤皮肤的东西,最好还能带一点养肤的功效。
她把自己关在小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列配方。
基础是面脂。唐代孙思邈在《千金方》里写过一种“玉容散”的方子,用的是白芷、白茯苓、白附子、白僵蚕、白及,五味白药磨成细粉,调在面脂里头,可以润肤增白。
这个思路可以用,但她要的不是增白,是清透。所以五白药粉的比例要降低,只取白芷和白及两味。白芷能祛风燥湿,还能改善局部血液循环,用在脸上会让皮肤有一种自然透亮的红润感。白及黏性大,富含白及胶,是最好的天然增稠剂,能让面霜的质地更加顺滑贴肤。
油脂基底她选了三种。甜杏仁油最轻薄,渗透快,不油腻,适合夏天。白池花籽油是她在赵木根给她淘来的一批辽东药材里偶然发现的,这东西在清朝叫“池花子油”,辽东那边的农户用土法榨了来擦脸治冻疮,其实它的稳定性极好,抗氧化能力很强,能延长整个配方的保质期。
再就是用少量的蜂蜡来调整稠度,让面霜在夏天不会化成一滩油。
调色的部分她试验了好几回。胭脂虫红太贵,而且颜色太艳,做腮红可以,做面霜调色就显得假了。紫草浸泡油是她的首选,紫草根在清朝是最常见的草药之一,清热解毒、凉血活血,拿它浸泡在甜杏仁油里,泡出来的油是极淡极淡的肉粉色,调进面霜里能中和掉面霜的死白色调,让肤色看起来均匀透亮。
还不够。
她又加了一味红花。红花在《本草纲目》里叫“红蓝花”,活血通经、散瘀止痛,拿红花花瓣低温烘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量极少,只取其天然的暖色调,调出来的面霜抹在手背上试色,不是那种假白的惨色,而是一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柔润光泽。
为了增加水润感,她还提取了一些植物精华。库拉索芦荟是南方常见的草药,她在后院花圃里就种了好几盆。芦荟叶子切开,刮出中间的透明凝胶,拿细纱布过滤两遍,滤出来的芦荟汁清清凉凉的,抹在皮肤上立刻就吸收了,是天然的保湿剂。
绿茶不必说了,抗氧化的一把好手,她从安济堂调了上好的明前龙井,拿温水浸出淡绿色的茶汤,收进面霜的水相里,顺便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清香。这是她藏在配方里的一个小心思,面霜好不好用,头一回买的人只能凭气味来判断。铅粉没有味道,米粉有一股子生粮食的酸味,她这个面霜带着淡淡的绿茶和花香,光靠气味就能在胭脂铺子里压倒所有竞品。
配方定了之后她托周安弄了一个小炭炉和一套小铜锅,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实验室。
水相加热、油相加热、两相混合、搅拌乳化、降温加活性成分......第一个小样出来的时候,她拿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膏体是极浅的象牙色,带着一点暖粉调,质地柔滑轻薄,抹开之后完全透明,不留粉痕,皮肤摸上去润润的,不油不腻。手背的肤色肉眼可见地均匀了一个度,肤色整体被提亮了,像是睡了十个时辰的好觉之后自然透出来的好气色。
她满意地把小样装进一只白瓷小罐里,拧紧盖子写上标签,准备下次采薇来时交给她,让她拿去铺子里找几个老客试用。
四月初七这日,青禾正在后院老槐树底下陪小格格练抬头,蘅芜忽然穿过月洞门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福了一礼,说王爷来了,马车刚到门口。
青禾愣了一下。
算起来,自从三月十二康熙驾临雍亲王府之后,胤禛又是将近一个月没有露面。接驾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朝务,户部的差事、内务府的差事、宗人府的会审,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日天气热,她只穿了一件浅粉色细棉布的家常薄衫,袖子挽到肘弯,下头系了一条豆绿色素面裙子,头发只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上,脚上趿拉着一双青布软底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副模样见客是不大像样,但见胤禛倒是无妨。
她从藤榻上站起来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弯腰把小格格从布毯上抱起来。小格格正趴得高兴,冷不丁被额娘抱起来,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揪着青禾的衣襟不放,脑袋往她肩窝里拱。青禾轻轻拍着她的背,绕过老槐树,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回走,刚走到穿堂便看见胤禛正站在垂花门下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实地纱袍,腰间系着玄色缎带,挂了一枚白玉螭纹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清爽利落了不少。实地纱是夏天穿的料子,经纬稀疏,透气轻薄,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纱袍底下中衣的隐隐轮廓。
他大约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面上还带着几分公务往来的疲色,但站在穿堂的穿堂风里,肩背的线条比平时松弛了几分。
青禾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行礼,怀里的小格格先动了。小家伙从额娘肩窝里抬起脑袋,歪着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穿靛青色袍子的男人,盯了片刻,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朝胤禛的方向伸过去,身子往前一扑一扑的,险些从青禾怀里窜出去。
胤禛下意识伸手接了,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倒是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兜着她的小屁股,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小格格到了他怀里也不认生,小手揪着他纱袍的领口,脑袋仰起来,用那双睫毛精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下巴和鼻子,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胤禛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感觉有点恍恍惚惚的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十五阿哥府上,有一年春天,胤禛带着十五十六几个弟弟去春游,青禾也跟着去,那天胤禛好像也穿了一件实地纱袍,那时候她好像还腹诽过雍亲王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走近了怕不是要冻死人。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自己怀里会抱着他的女儿,而他会穿着同样清爽的实地纱袍,站在穿堂的穿堂风里动作熟练地从她手中接过孩子。
命运这东西真是没有道理可讲。
兜兜转转,起起伏伏,活了两辈子,死了又活,活了又差点死,到头来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格格过起了小日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天气好,胤禛来了,女儿笑了。她应该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把前几日吴嫂子新腌的那坛糟鹅掌开了,烫一壶桂花米酒,再把后院的芍药剪几枝插在胆瓶里摆在饭桌上,又好看又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