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琛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尚且没等到解决的契机,自己这边反倒先一步把岳明珍给惹恼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着实不知该如何将那些事向岳明珍和盘托出。
一则,岳明珍虽知他并非迂腐书生,心思缜密,颇有城府,但像与齐元修私下商议的那等甚至可称得上狠厉阴私的报复手段……他委实担忧,以明珍那般光风霁月、性情刚直的性子,是否能全然理解,又是否会因此对他生出芥蒂,认为他过于……不择手段。
二则……若是他将这计划告诉了岳明珍,那与直接告知孟琦,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岳明珍与孟琦情同姐妹,向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若从自己这里得了这样的消息,又岂会瞒着阿琦?
于是,一向自诩聪慧过人、遇事从容的孟公子,生平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左右为难。
他冥思苦想许久,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却怎样也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而孟琛在萃香饮庐账房门外苦守枯等,里面的岳明珍又岂能真的一无所知?
她虽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手边摆着乌木算盘,面上做出一副全神贯注、无知无觉的沉静模样,可这大半晌过去,那账册上的墨字,她却是一个也没看进去,算盘珠子更是一下未动。
知晓这么干坐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眼瞅着时候差不多了,岳明珍索性将手中的笔往笔山上一搁,接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打开了房门。
“吱呀——”
在外头等得早已心焦如焚,几乎要以为岳明珍真打算在里头待到天黑的孟琛,一听到这开门的动静,自然是心头大喜,黯淡的眸光瞬间亮起,连忙上前两步,张口便唤:“明珍……”
谁知,岳明珍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门口,连一个眼风都懒得扫过来,脚下步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眼瞅着岳明珍这气性不仅没消,反而愈发旺了几分,孟琛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这跟前还有个探头探脑、努力憋着笑的小伙计在看热闹了,忙不迭地转身,快步追上岳明珍略显急促的步伐,一伸手,情急之下,竟是一把牢牢握住了岳明珍纤细的手腕。
“你!”
岳明珍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拉扯,惊怒交加,急忙用力甩手,试图挣脱。
奈何孟琛瞧着身形颀长清瘦,手劲却是不小,那修长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箍着她的腕子,任凭她如何用力,竟是纹丝不动,挣脱不得。
眼瞧着不远处那小伙计正瞪圆了眼睛,一副想看又不敢多看、拼命低头的模样,岳明珍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只是这红晕,却绝非羞赧,全是气的!
“孟、琛!”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明眸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晶亮,死死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紧咬的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放、开!”
孟琛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火刺得心中一“咯噔”,知道这次是真把人惹毛了。可他的手却固执地不愿松开——他可太清楚岳明珍的性子了,他这会儿若是依言放开了手,以她此刻的怒气,下一瞬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甩袖离去,再不看他一眼,接下来几日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了。
于是,他只是将手上的力道稍稍放轻了些,却仍固执地虚虚拢着对方的手腕,接着凑近了些,语气放得又软又低,带着浓浓的无奈与讨好,还有一丝刻意流露的委屈:
“明珍,别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觑着岳明珍依旧冷若冰霜的侧脸,继续试图辩解:
“我知道,你是气我没有问出齐元修和阿琦闹矛盾的原因,没有给你一个交代。可他不愿多说,我问了,他也只是叹气……他不愿说,我又有什么办法?”
孟琛叹了口气,那委屈的意味更浓了:“这事儿……于我而言,属实是无妄之灾啊!他们二人闹别扭,倒叫我两头不讨好……”
好一个“无妄之灾”!
听见孟琛这番放低了姿态、带着丝丝委屈与无奈的话语,岳明珍起初因他强硬拉住自己而升腾的怒火,确实熄灭了几分,心头微软——相识多年,她极少见到孟琛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然而,这心软也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
待听清他后面那番“无奈”的推脱,岳明珍心头那簇刚刚有些熄灭苗头的火苗,“噌”地一下,烧得比方才更旺了!
于是,在孟琛略带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岳明珍忽然转过了身。
她脸上甚至没有怒意,反而对着孟琛极其突兀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美,如同枝头绽放的第一朵玉兰,清冷中带着惊心动魄的丽色。可不知为何,这笑容映入孟琛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竟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紧接着,他便听到岳明珍用她那把依旧清越好听的嗓音轻轻地说道:
“那看来,我还在这里生气,确是我的不对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认错,语气也算平和,可孟琛只觉得不妙。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急切:“明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嘘!”
岳明珍抬起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眉头微挑:“不如……先听我说。”
说罢,她不待孟琛回应,便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孟琛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微微愕然的倒影。
与此同时,她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面色陡然一沉,目光牢牢地锁住了孟琛:“齐元修和阿琦的事,我可以暂且不问。”
“那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孟琛:……!
他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岳明珍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料!
她根本就不是完全在为阿琦和齐元修的事生气,她是察觉到了他近日的心不在焉,察觉到了他言辞间的闪烁,察觉到了他……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