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阿琦与齐元修之间如今这微妙僵持的状态,孟琛心中其实并非全无头绪。
那日山中寻人,他也曾不顾滂沱大雨,沿另一条路上山搜寻。
只是雨势太大,山路湿滑难辨,他与齐元修一样,很快便跟丢了线索。只是他发现了齐元修在岔路口匆匆留下的记号,为求效率,自然选择了与齐元修不同的路径深入,也因此,阴差阳错地与藏匿起来的孟琦错过了。
直到后来,看到守在山脚下的衙役放出信号,他急忙折返。待他心急火燎地赶回山脚下,一眼便看见妹妹好端端地坐在马车里,虽然面色潮红,精神萎靡,但至少人平安无事,而随行的老郎中正坐在车辕上,凝神为她把脉。
听闻郎中低声回禀,说妹妹只是淋雨受惊引起高热,外加一些并不算严重的刮擦皮外伤,只需好生将养几日便可无碍。
孟琛紧绷的神经稍缓,长长舒出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便见身旁与他一样刚刚松了口气的齐元修,竟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扶住,触手一片滚烫,再低头一看,骇然发现齐元修身下那片被雨水浸湿的地面,竟迅速晕开了一小片暗红的色泽。
撩开他紧贴在腿上的黑色裤管,那道皮肉翻卷、仍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孟琛的心,当时便重重一沉,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简直无法想象,齐元修是如何拖着这样一条伤腿,稳稳当当地将阿琦从山中背下来的。
这份心意,这份毅力,这份将阿琦的安危全然置于自身伤痛之上的决绝……孟琛不是铁石心肠,心中如何能不震动?
甚至在当时,他心底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就凭着齐元修今日对阿琦的这份舍命相护的心意,这小子……倒也勉强有资格,成为他未来妹婿的“待选”之一了。
而阿琦醒来之后,高烧稍退,神志初清,除了第一句急切地问了岳明珍和珍珠的状况,得知她们二人都安然无恙后,明显松了口气之外,竟头一个主动提起了齐元修。
孟琛的心中当时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他的妹妹刚刚虎口脱险,醒来不先问问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也不急着追问那该死的潘月泠和马车夫的下场,竟是先问起了齐元修那厮!
再看看妹妹提到“齐元修”这个名字时,那有些闪烁的目光,以及苍白脸颊上悄悄泛起的那几丝可疑的红晕……孟琛愈发心堵了。
这要是让阿琦知道,齐元修那小子为了她,腿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以阿琦那软乎心肠,岂不是要对那厮愈发上心?
可看着阿琦苍白虚弱的小脸,再想想齐元修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孟琛也只能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与不爽,捏着鼻子,有些不是那么痛快地将齐元修如今的状况告诉了孟琦。
而他果然没有料错。
孟琦一得知齐元修竟为了寻她,腿上受了那样重的伤,甚至还强撑着将她背下山,当即就坐不住了,挣扎着便要起身,说什么也要去齐家探望齐元修,全然不顾自己尚在病中。
孟琛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又是搬出郎中的叮嘱,又是拿“你若去了反而让他担心”来劝,这才勉强将心急如焚的妹妹按回了床上。
谁知,他这头刚费尽口舌劝住了孟琦,还没松一口气,第二天便从齐家传来消息——齐元修那小子,竟也不顾自己腿上严重的伤势,不顾周老夫人和程姨的阻拦,执意要过来探望阿琦。
当然,齐元修那边,最终也被闻讯赶去的周老夫人和程姨联手,半是心疼半是严厉地“镇压”了下去。
可两边长辈这么一合计,看着自家孩子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又担心他们真不顾身体硬要见面,反而耽误了养病。
于是,两家大人倒是十分开明地,相互递了个话,默契地开了道口子——准许两个孩子在养病期间,以书信往来,互报平安,聊解牵挂。
如此一来,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此举几乎便等同于将两个孩子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意,过了明路,只等两人伤病痊愈,再行细论。
只是这般安排却苦了两家府中负责跑腿递信的小厮,孟家和齐家之间,每日至少两次,总能看到小厮揣着信件匆匆来往。孟琛冷眼瞧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待得两人伤病渐好,高热退去,伤口结痂,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正式见面的那一天,孟琛原本以为,经历了这番生死相依、书信传情的波折,两人的事儿该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了。
他甚至暗自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为难齐元修一番之后,再“勉强”接受这个未来妹夫。
可谁知,这两人真见了面,关系非但没有如他预想般升温,反而……陡然变得有些僵硬和微妙起来。
看两人这般模样,近期内谈婚论嫁、交换庚帖定亲是暂且不能了,这让孟琛心底深处那几分酸溜溜的不快有所缓解。
可这突如其来的僵局,也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心生疑惑。
毕竟,以他对孟琦的了解,她向来重情重义,心肠柔软。有人为她如此舍命相护,她定会十分感动,铭记于心。
更何况这个人是齐元修呢?
怎么会好不容易见了面,反倒闹起矛盾来了?
这日,孟琛路过自家花园,远远便瞧见齐元修独自一人,背靠着那株老树站着,身影在午后略显疏淡的日光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寞与沉寂。就连那眉头都蹙着,显然心事重重。
孟琛脚步顿了顿,到底转身走了过去,打算开口询问。
然而,他还未及出声,便听见背对着他的齐元修突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与低哑,显然早已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也心知他所来为何。
“她问我……”齐元修没有回头,也没有抬眼看孟琛,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远处一丛灌木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马车夫如何了,可已经抓进了大牢。”
孟琛闻言,脚步微顿,眉头轻轻一挑。
接着,他听见齐元修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她还问我……那日雨中,她隐约闻见我衣裳上沾了种不熟悉的香气,与我平日所用熏香不同。她问我……是否是我娘换了熏香,又是在哪里买的。”
这……
孟琛瞬间明白了。
这两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对于此刻的齐元修而言,着实不好回答。
这第一个问题嘛……那车夫张二,当夜被寻不到阿琦下落的齐元修逮个正着,几乎被打了个半死,只剩一口气吊着,才被随后赶到的衙役拖走。
阿琦提什么不好,偏偏醒来后,想起这茬,要问那车夫的下场。
孟琛很能理解齐元修此刻的为难与……一丝隐秘的惧怕。
毕竟,在阿琦的认知里,齐元修虽然偶尔行事跳脱不羁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顽皮,但她从未见过、也或许从未想象过齐元修暴怒失控、下手狠戾的另一面。
而齐元修怕阿琦知道后,会觉得他手段残酷,心生畏惧或疏远,倒也……情有可原。
但这第一个问题,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毕竟,只需回答阿琦“人已被官府捉拿归案,投入大牢,必将依法严惩”便可,想来阿琦也不会过多追问一个意图谋害她性命的歹徒的具体惨状。
可这第二个问题……便有些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