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焦土上,碎石泛着白光。
墨尘睁开眼,喉头一甜,压了下去。他趴在地上太久,四肢僵硬,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意。耳边没有喊杀,也没有魔气翻涌的嘶吼,只有风掠过断旗的声音,像谁在轻轻抽泣。
他撑起身子,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一道,血顺着臂膀流下来,滴在灰土里,洇出一小片暗斑。
抬眼望去,高台中央的陈凡仍盘坐着,混沌魔刃横在膝上,周身金芒流转,呼吸绵长。紫凝靠在断碑旁,头歪向一侧,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昏过去了。
战场安静得不像刚经历一场死战。
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藏着东西。
他慢慢站直,从背后抽出剑。剑身布满细小缺口,是他早年修补仙器时用残铁重锻的,不值钱,但顺手。他握紧剑柄,指节发麻,缓了两息才稳住。
“该清场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落在不远处待命的先锋营耳中。
三列人影立刻动了起来,甲胄轻响,脚步沉稳。这些人都是联军里的精锐,经历过边境血战,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他们没说话,只是列队,持矛,分东、西、中三路推进。
墨尘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整片废墟。
尸骸遍地,有些已经焦黑成块,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可就在他注视的一瞬,一具躺在西侧的尸体,手指突然蜷了一下。
不是风吹。
他眯起眼,低喝:“镇魂符,撒。”
话音落,三张黄纸符从队伍后排飞出,在空中自燃,化作灰烬般的光粉,随风洒向各处。那些原本微动的尸体,顿时静了下来。
“继续查,三人一组,见动即杀,不留活口。”
命令传下,先锋营迅速散开。破魔短矛的尖端泛着银光,每到一具尸体前,都会精准刺入头颅。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墨尘这才迈步,朝中央营帐区走去。
脚下踩着碎骨和烧焦的旗帜,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断裂声。他走得很慢,眼睛始终盯着四周。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这些死尸,而在那些还没死透的。
果然,刚踏入中央区域,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塌了一半的主帐里透出来。
他停下,抬手示意身后小队止步。
帐内有动静——不是抽搐,是呼吸。
他一脚踢飞地上半截旗杆,木杆撞进帐布,哗啦一声掀开一角。里面,一个断臂的魔将正跪在三具尸体中间,双手按在同伴胸膛上,黑气从尸体七窍钻出,被他吞入口中。他的断臂处已经开始生出肉芽,皮肤下有筋络蠕动,正在续体。
墨尘冷笑一声,纵身跃起,剑光如线,瞬间划出七道轨迹。
噗!噗!噗!
七点血花同时炸开,分别命中魔将心、喉、双目、丹田与两处命脉。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落地,剑尖点地,回头对小队下令:“传令下去,凡聚尸续体者,格杀勿论,不必留情。”
小队领命,立刻派人去通报各路。
墨尘没再停留,继续向前。
东翼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轻颤。紧接着是盾牌撞击声,夹杂着短促的怒吼。
他皱眉,转身疾行。
赶到时,战斗已结束。一名队长仰躺在地,胸甲凹陷,嘴角溢血,手中还死死攥着一面龟裂的盾牌。他身前三步远,一具魔兵尸体炸成碎片,周围焦黑一片。
“自爆?”墨尘问。
旁边一名队员点头,声音发紧:“他装死,等我们靠近才引爆魔核。队长替我们挡下了。”
“第二人呢?”
“锁链困住了,拖到那边引爆。”队员抬手指向远处一块空地,那里焦土更深,隐约能看到半截烧黑的腿骨。
墨尘走过去看了看,蹲下,伸手拨开灰烬。下面是一枚扭曲的黑色晶核,已经碎裂,但还能看出形状。
“魔将级别。”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还有多少可能装死的?”
“不好说……有些尸体太烂,分不清是真死还是假死。”
墨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把所有尸体脑袋砍下来,堆成三堆,浇油烧。”
队员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
命令很快传遍全军。
不多时,东、西、中三处燃起火堆,黑烟升腾。每一堆都由上千颗头颅组成,火焰舔舐着面孔,有的狰狞,有的呆滞,有的至死还睁着眼。
火光映在墨尘脸上,明暗交错。
他站在高台下方,望着那三堆燃烧的头颅,一言不发。
这时,后勤辎重队正从后方穿过战场,准备搭建临时补给点。一行六人推着车,走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塌陷的壕沟时,沟底一具“尸体”猛然暴起,直扑最近的一名运粮兵。
那人速度快得惊人,指尖泛黑,明显是想杀人夺命后逃窜。
可他刚跃起一半,三支箭矢破空而至,齐齐钉入其胸腹,将他硬生生钉回沟底。
墨尘早已转头,此刻缓步走来,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沟边,低头看着那名垂死挣扎的魔将。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还想爬起来。
墨尘抬起脚,重重踏下。
咔嚓。
头颅像熟透的瓜一样碎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他收回脚,淡淡道:“十万先锋?今日不过十万个土馒头。”
说完,他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向高台方向。
沿途,先锋营陆续回报。
“东路清除完毕,斩杀魔将九名,魔兵三万两千余人,无遗漏。”
“西路清除完毕,斩杀魔将十三名,魔兵三万一千余人,全部焚首。”
“中路清除完毕,斩杀魔将二十五名,魔兵三万五千余人,残部尽灭。”
最后一名传令兵跑来,单膝跪地:“禀大人,共计清除魔将四十七名,魔兵九万八千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墨尘点点头,抬眼望向高台。
陈凡依旧盘坐,未动分毫。紫凝仍靠在断碑旁,睡得沉。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魔营已清,余寇尽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此战……终结。”
全军肃立,无人欢呼,也无人鼓噪。有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矛,有人默默擦拭剑上的血迹。他们都知道,这一战赢了,代价也不小。
墨尘收剑入鞘,站在高台之下,仰望着那个仍在闭关的身影。
远处,最后一缕黑烟从火堆上升起,摇晃着,散入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
焦土之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一名先锋营士兵走过一堆烧尽的头骨,鞋底碾碎了一块焦黑的颅骨碎片。
他没停步,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融入暮色。
墨尘仍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很长,横在高台的台阶上,几乎要碰到陈凡的脚尖。
可他没有上去。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也清楚,接下来的事,轮不到他开口。
他只是看着,等着。
直到天边最后一道光落在陈凡的肩头,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陈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