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法匆匆赶到时,应元正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请吴法坐下,然后把方才想到的那些事一口气说完,再等着吴法开口。
吴法听完,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进入了状态。
“确实如殿下所说,在技术上防不住,还是用律法更可行。不过在下听完,觉得不仅是印刷机和原料需要立法,印刷出的东西也要。”
应元正点头,“我也有此想法。”
吴法毕竟是做了一辈子律法的人,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检索旧例。大顺有过禁书令,也有过查禁坊刻的先例。
他略一沉吟,便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涉及朝政的、兵书的、蛊惑人心的,乃至那些伤风败俗的艳情小说,统统列进去。违者重罚,工坊一并查封。有此禁令,下头的人便有了规矩可依。”
应元正摇了摇头:“有时候你越禁,他们越觉得那书里有真东西。今日禁十本,明日就冒出二十本来。
更何况,禁书的边界根本划不清楚——哪一句算朝政,哪一段算兵书,你让下面的官吏自己判断,最后就是他们说了算。
今天说这本犯禁,明天说那本也犯禁,最后书坊没法做生意,读书人也没法买书,和我的设想背道而驰。”
“所以,我要先立一个‘书籍分类’的规矩。”
吴法皱了皱眉:“分类?”
“往后岭南出版的所有书籍,都必须明确分类。”应元正一条一条说给他听,“写的是虚构故事,就必须以‘小说’的名目出版;如果是纪实、历史,就必须归入‘史部’或‘纪实类’;如果是技术,就归‘技术类’。分类写在封皮上,也写在扉页上,不可含混。”
吴法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难道写小说的就不罚,写历史的就要罚?
应元正不紧不慢地点出了这套分类法的真正杀招——“名实相符”。
“乱世里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妖言惑众,而是有人把虚构的野史,印成‘真实的历史’来卖。”
他看着吴法,“如果一本书明明是小说,却非要套上‘历史纪实’的壳子去骗人,或者借历史之名行造谣之实,那就按‘欺诈’和‘扰乱人心’重罚。”
吴法听到这里,便懂了。
这样分门别类后,需要查的书籍就少了很多,像是小说这种的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官府用不着在这个上面费心。
吴法看向应元正,殿下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殿下,史部和技术类的书,官府好查。可这‘小说’本就是虚构之言,若是有人借着写小说的名义,暗讽朝政、造谣生事,难道官府就不管了吗?若是不管,岂不是成了法外之地?”
应元正张了张嘴,想解释。突然想到身边的两人,便对小东儿和喻容说道。
“你们怎么看?吴先生说的这话可是戳到了核心。”
两人对视一眼。
小东儿犹豫后开口,“那就查,小说也查……”说道后面,他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因为他知道这个查起来,极其耗时费力。而且这也意味着,分类没了意义,反正都要查,那分类做什么?
喻容听完小东儿的回答,开口说:“分类,正是为了定罪的精准。”
她解释道:“如果一本书没有分类,或者打着‘史部’的幌子造谣,官府去抓人,文人会抗议‘文字狱’,百姓会觉得官府‘不讲理’。”
“但现在有了分类,规矩就变了,既然在封面上写了“小说”,那它就是虚构的。
如果官府查到这本‘小说’里,暗讽朝政、煽动流民,那就不叫‘文字狱’,而是‘借虚构之名,行造谣惑众之实’!”
吴法接着问:“定罪就意味着要查,难道要派人把市面上所有的小说都买来看一遍?”
小东儿突然有了想法,“我们可以让书商自己来审查。如果出问题,书商一并受罚,那他们自然会严格管理,那些有问题的书,也不会印刷。”
这算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不过,这同样和应元正要传播知识,传播学问有出入。
思想的碰撞,就是允许出现不同的声音。
应元正看着三位,“你觉得,为什么那些文人放着正经的史书不写,非要在小说里阴阳怪气地暗讽朝政?”
他解释道,“朝廷如果一味地禁书、抓人,只会逼得文人更加抱团,把小说变成对抗朝廷的武器。”
“既然他们想议论朝政,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合法议论的地方!律法里明确规定,允许民间出版‘时政评论’和‘政论’类的书籍。只要他们不煽动造反、不泄露军机,哪怕把朝廷骂得狗血淋头,官府也不许抓人!”
三人都惊呆了。
吴法赶紧开口,“殿下万万不可,自古以来都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殿下怎可主动开这个口子。”
“这就叫堵不如疏。我把‘时政’单独列为一类,允许大家光明正大地讨论。既然有了合法的渠道,谁还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写什么阴阳怪气的小说?”
吴法沉默了良久,一旁的小东儿和喻容也不再说话。
最后吴法叹了口气,“殿下,恕微臣愚钝,此事微臣实在做不到。干系实在太大,微臣不敢擅自做主,此事还需与王后及诸位大人商议决策才行。”
就算觉得应元正有几分道理,吴法也不敢答应。
应元正点了点头,“好。那你回去,先把其他方面的律法写出来,包括印刷机的管控、纸张原料的专卖等。”
“是,殿下。”吴法郑重行礼后,匆匆退了出去。
一旁的顾三发现谈论的话题已经远远超过他的能力,也告退离去。
等人都走了,应元正再次询问小东儿和喻容。
“你们怎么看?”
这次是喻容先开口,她斟酌着词句,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忧虑:“我虽然能理解殿下的意思,但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要再考虑一二。”
小东儿则更为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光是之前的科举改革,就已经引起了两次抗议,殿下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只会让抗议者增多,事情更不可收拾。”
应元正挑眉看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处?”
小东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答:“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处。”
喻容也沉默。
应元正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他大概已经猜到,若是王后和柳墨言他们在这里,给出的答案也会是一模一样。
这个改革于目前的统治没有任何的帮助,反而是种麻烦,他们不会同意的。
应元正站起身,试探着问道:“如果我说,将‘时政评论’规定在一个特定的地点进行呢?”
小东儿立刻摇头,“那他们一定会以为这是官府设下的陷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谁也不会去的。”
应元正一想也是。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想法:“那如果……我也在场呢?”
小东儿轻声说道:“那他们更不会来了。”
应元正听完,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应该不会,这两次抗议都是我亲自出面。也没有派人强行镇压他们,在这方面,我还是有点信誉的。”
“而且……老是上街抗议也麻烦,不如选个固定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大家坐下来可以说开,也可以互相讨论。”
话音刚落,应元正自己却先愣住了。
这……不就是下议院吗?
不过,英国的下议院具有巨大的权力,他这边已经设立了一个资政院,这个‘下议院’就只能是个议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