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午后,日头毒得像是要把整座山烤化。
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层叠叠铺向远方,墨绿色的山林被烈日烘烤,蒸腾起一层朦胧的热浪,远远望去,山尖仿佛蒙着一层晃动的白雾。
通往县城的那条公路,依然沿着谷底小河蜿蜒。热浪裹着干燥山风扑面而来,吹到脸上烫得人皮肤发疼。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草木被烤焦的焦灼味道,吸进鼻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辆老旧的载客三轮,突突突响个不停。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黑烟,车身铁皮抖得厉害,沿着坑洼不断的盘山公路摇摇晃晃往下开。
车轮碾过路面凸起的石块,时不时猛地颠簸一下,车斗跟着哐哐震动。
王泽侧着身子,靠在冰冷铁框边上坐着,身子随着路面起伏,一下接一下摇晃。
他两只胳膊环得紧紧的,护着怀里那个白色塑料袋,半点不敢松劲,生怕一个急刹,里面的斑鸠叶豆腐泼洒出来。
这袋子里面所装的,是奶奶辛辛苦苦,亲手做的斑鸠叶豆腐。
做斑鸠叶豆腐的原料,是王泽昨天特意去沟里采的。叶片摘回家,反复淘洗三遍,剔除枯枝、小虫。
用烧开的山泉水浸泡捣碎,再配上过滤干净的草木灰水,细细揉搓滤汁,静置大半个时辰慢慢凝固,最后捞出来泡进深井的凉水里,冰了整整一上午。
成品滑溜溜、凉丝丝,拌上辣子和蒜末,是大山里头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手最体面、最用心的吃食。
王家坪本就是偏远山村,土地贫瘠,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屋里拿不出像样的礼品,没有好烟好酒,更谈不上什么精致体面礼盒。
今天是王泽第一次正式上门拜师,这袋手工斑鸠叶豆腐,就是目前的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全部心意。
一路翻山绕弯,盘山道一边是陡峭山壁,平静流淌的小河。路边灌木枝叶被热风晒得蔫垂,偶尔能看见几只知了趴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嘶鸣。
颠颠簸簸半个多钟头,三轮才终于挨到县城堤口关门岩。
车子“哐当”一声停稳,发动机依旧嗡嗡震颤。大伯王正良率先走下车,鞋底踩在滚烫的水泥地面,回身伸出粗糙厚实的手掌,一把拉住王泽,稳稳把他扶下车。
“慢点,脚下踩稳,莫慌。”
大伯的声音沉厚稳重,带着常年下地务农、常年扛重物磨出来的沙哑,手掌布满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粝有力,掌心还有几道劳作留下的细小裂口。
两人踩着发烫的水泥地面往上走,等到了民族中学转盘。就右转顺着观音寺街,往街心花园方向走。
这段路正常步行也就十几分钟,可这一路上,大伯的嘴巴几乎就没有停过。句句都是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说着一句又一句的叮嘱。
“小泽,进了城,跟在山里完全是两码事。茶园坪邻里都是熟人,知根知底;城里来来往往的人杂,人心思复杂。
往后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眼睛放亮一点,看见有活就主动搭手,不要等人开口喊。”
“你年纪小,又没妈老汉依靠,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往后的日子,没人在旁边时时护着你,只能靠你自己一点点挣。”
“人家老板两口子愿意收你、教你手艺,这是你的福气。那六百块学费,是你老汉在世的时候,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钱。
千万莫拿去糟蹋,莫辜负一家人的期盼!”
王泽低着头,一步一步紧跟着大伯的脚步。水泥路被烈日晒得发烫,薄薄的鞋底根本隔不住热气,一阵阵暖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耳朵一边认真听着大伯的嘱咐,心里头堵得慌,一阵一阵发酸发愧。
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初自己一心想读书。羡慕姐姐王红莉,以及其他人有书读,而自己却只能放牛。
当某一天鼓足勇气,向大伯提起想要读书的这件事。
本以为会遭到拒绝,但不曾想大伯二话不说,四处托人找关系,跑前跑后,满心盼着他读书翻身,将来不用再像山里人一样,一辈子守着薄田吃苦受累。
大伯那时候常常跟他讲,读书是山里娃最稳妥的出路,只要肯用功,将来就能走出大山,不用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结果呢?是自己不争气。
书没能读明白,半学期不到,就被迫辍学回了王家坪。当时满腔滚烫的理想,一大家人全部的期盼,到最后,全都落了空。
那段时间,他整日闷在屋里,不敢抬头见人,看见爷爷佝偻的背影,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
今天大伯特地放下,地里正要除草的活路,专门陪着他进城,送他上门拜师,替他把关求人。
王泽心里明白,大伯从来没有当众责骂过他辍学这件事,在外人面前,还处处维护他。
可越是不骂、不埋怨,他心里就越难受,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底。
十几分钟的路程,走起来却格外漫长。
街边的铺子大多敞开着玻璃门,吊扇在天花板上嗡嗡不停旋转,扇叶搅动滚烫空气。
少数行人躲在屋檐底下乘凉,汗巾搭在脖子上,手里不停扇着蒲扇,偶尔停下脚步闲聊两句。
一直走到“王子美发”门口,街上热得空荡荡的,行人寥寥无几,全都躲进屋里避暑。
玻璃门紧闭着,店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剪头洗头的声响,只有隐约微弱的风扇转动声。
王泽轻轻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身上裹了一路的燥热。
进入店里,发现暂时没有客人。
马浪涛斜靠在理发椅上闭目养神,姜红梅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书,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新店刚开张没多久,客源不稳,守店格外熬人,每天起早贪黑,从清晨忙到深夜,一点闲工夫都捞不着。
听见推门的动静,两人立刻睁眼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客气和善的笑容。
“叔,大热天还专门跑一趟,辛苦了哈。”
马浪涛很会待人接物,连忙起身搬两条塑料板凳:“快坐,进来凉快凉快。”
姜红梅麻利的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水开端过来。
目光落在王泽手里提着的袋子,笑着开口:“还专门带东西过来,太客气了,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没得啥子值钱滴家伙,就是山里的一点家常菜,你们尝个新鲜。”
王正良把王泽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桌面上,随后坐在塑料凳上。神色微沉闲聊的松弛感一点点褪去,气氛变得郑重起来。
王正良抬手,慢慢摸向自己上衣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酝酿很重的话。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盐袋。盐巴袋子已经微微发黑,边角都磨得起毛。
袋上还留着常年揣在身上的体温,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件。虽然只是一个盐巴口袋,但却被当成了一个宝贵的钱包。
他一层一层慢慢掀开盐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零钱。十块、二十、五十,一张一张理得顺顺当当,没有褶皱。
他低下头,一张一张慢慢数。数完一遍,不放心,重新再数第二遍。
最后第三遍仔细核对,确认足足六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指尖抚过一张张纸币,每一张,都承载着一家人的辛苦。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捧着这叠钱,郑重递到马浪涛手里。这个动作哪里仅仅是交钱拜师?分明是把自家晚辈往后的前路,把这个苦命孩子全部的底气,一并托付出去。
“小马,小姜。”
王正良抬起头,眼神诚恳,语气沉甸甸的:“娃儿,我就正式交到你们两口子手上。”
“我们农村人,没得背景,没得本事。这娃儿命苦,从小没得妈老汉管,性子老实木讷,胆子小,没见过啥世面。”
“他一心想学一门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这六百块,是拜师钱,不算多,但全是我们屋头滴心意。”
“从今天起,他就在你们店里当学徒。能吃苦、能受累,脏活累活随便安排。扫地、洗毛巾、收拾店面,他都能干。”
“只求你们两口子一句实话,真心教他手艺,莫糊弄,莫敷衍。不要单纯把他当成,免费打杂的劳力使唤!”
马浪涛连忙双手接下钱,连连点头:“叔,您放心!
我们开店做的就是口碑,收徒肯定是真心带。
小泽踏实听话,肯干事,我们一定好好教,绝不藏私。剪发、烫染,慢慢循序渐进教。”
姜红梅也跟着附和:“是啊叔,我们两口子也是农村出来的,晓得出门学手艺有多不容易。
我们不会欺负他年纪小,生活上我们照看,技术上手把手教。”
王正良看着两人,神色依旧没有放松,继续缓缓嘱咐。
“娃儿年纪还小,不懂城里的规矩,说话处事还不成熟。做得不对、做得不好,你们尽管说,尽管骂,该教就教,该管就管。”
“学艺先学做人,技术倒是其次,品性才是第一位。你们把他教端正了,懂规矩,明事理,我们全家一辈子都记你们这份情。”
“将来他要是能学成出师,有一口安稳饭吃,全靠你们今天的栽培。”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卑不亢,客气里面,又藏着长辈不容忽略的底线与托付。马浪涛不停应声,再三做出保证。
交接妥当,钱收好,话说透,王正良便不再多停留,怕耽误店里做生意。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刹那,猛地回头。目光,直直落在王泽身上。
“小泽。”
“好生学,好生听话。”
“莫偷懒,莫贪玩,莫辜负你师傅师娘,更莫辜负你自己。”
“屋里一切有我,有你爷爷,你不用操心家里,地里农活、家里琐事不用你挂念。
你只管踏踏实实,把手艺学到自己手上。手艺在身上,走到哪里都饿不着。”
短短几句话,字字千斤重。王泽鼻尖一阵发酸,眼眶微微发热,用力重重点头:“我晓得了,大伯。”
说完,王正良才推门出去,顺着街心花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