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与孤逢春一路缓行,待走到藏书阁时,已近晌午。这九层高阁通体以青灵古玉砌成,檐角飞翘,层层叠叠地悬在云气之中,远远望去,像一柄半插入天的玉尺。
他立在阁前,并未急着入内,只仰头望了一眼,目光便越过层层禁制,直直落在第九层的位置。
那里所藏的,是整个遗仙窟的一些道法传承。
他很快便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两本道级功法,一本名为《杀生劫》,一本名为《归真诀》。
前者是一等一的大杀伐之术,专为攻杀而生,威力如何尚不可知,但从其名与周围禁制来看,绝非寻常道级可比。
后者则是极为罕见的隐匿法门,能将气息、身形、乃至魂魄都收得干干净净,不露半点痕迹。
他暗自将这两本功法记下。
贪多嚼不烂。
这两本便已然足够,其余的,日后再说。
“其实遗仙窟这地方,说白了,就像一个大宗门,什么都有,和外面比,也没什么太特殊的。”孤逢春走在前头,回头对辞雨道。
“嗯,我也看出来了。”辞雨点头。
这里看似疆域极大,但处处都透着规整,确实与一个制度严密的宗门无甚分别。只是这宗门太强,强到自成一域。
藏书阁内不仅藏书,还有单独的一间间静室,供族中子弟借阅参悟。
以辞雨的身份,自然可以随意寻一间与孤逢春闲谈。
二人便挑了间临窗的静室,煮了壶灵茶,简单聊起来。
孤逢春与古沧澜同辈,年岁虽长不了多少,对族中核心秘辛却是一问三不知。
再往深了问,他便只是摇头。
可若说起族中派系,他却头头是道。
遗仙窟三大家,对外是一体,对内却分得极清。
三氏各成派系,而每一系之下,又分若干小派,盘根错节,比任何宗门都要复杂。
孤逢春身份不低,乃孤家家主亲弟之子,正正经经的嫡脉子弟,是以对这些事知之甚详。
“三大秘境,古氏掌朝仙阶,顾氏掌织命谷,孤氏掌绝心路。”孤逢春压低声音道,“这三处地方,虽说族中弟子皆可入内,可到底是三氏自己的根脉。每年都有弟子进去,也每年都有回不来的。不过凶险归凶险,好处也多,族里也会派长老看着。现在这三处,更多是用来考验族中后辈,令其历练之地。”
“我听说……”孤逢春顿了顿,轻咳一声,似有些犹豫。
“我现在也是遗仙窟族人。”辞雨笑了笑。
“嗯……其实这事也不算太隐秘。”孤逢春这才道,“我听我父亲提过,三大家各掌握一本仙法。可这三本仙法,也会因修行者陨落而暂时消散。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新找到。”
“哦?”辞雨眸光微亮,身子都不自觉坐直了半分,“如何找到?”
“据说顾家有一件仙宝,可以搜寻仙法下一任继承者的大致方位。不过只是隐约感应,并不能精确定位。”孤逢春道。
辞雨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若是如此,那这吉人天相怕是也藏不了多久。
顾家既有此宝,那些无主的仙法,刚出世的仙法,便都躲不过去。
他压下心头惊意,顺着话头道:“若真是如此,倒是真厉害。”
“不过,听说因为古苍渊,那仙宝出了些问题。”孤逢春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古苍渊并非古家血脉。只是很小的时候,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族长抱了回来,对外就是亲子。后来顺理成章,成了古家子弟,又继承了古氏的仙法。”
“原来如此。”辞雨缓缓点头,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
仙宝出了问题,说明顾家暂时无法搜寻吉人天相的下落。
古苍渊的身世,更让他好奇。
出生便被族长抱回,又恰好得到古氏仙法的认可,这怎么看都不像偶然。
“怎么了,行舟?”孤逢春见他出神,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想到仙法如此玄妙,一时有些感慨。”辞雨道。
“是啊,仙法可遇不可求。”孤逢春也叹道,“不过古苍旻的仙法,听说并非出自族中,而是在外游历时偶然所得。我总觉得这话太玄乎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若仙法真能捡到,那还得了。”辞雨笑了笑。
这仙法确实能捡,若不是气运之子,可捡不到。
“对了,沧澜呢?今日怎么不见她陪你。”孤逢春随口问。
“出去玩了。”辞雨轻描淡写。
“哦。”孤逢春点了点头,忽然犹豫了一下,才道,“行舟,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就是,你我如今是一家人,又是同窗,没什么不能问的。”辞雨爽快道。
孤逢春便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我姐姐孤颜霜,还有顾家那几位,甚至璇玑,都比沧澜强得多。沧澜虽说在外面名声不小,可你也知道,家里人对她的评价……唉,说到底,她性子被宠坏了,修行上…。”他说着,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辞雨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古沧澜在遗仙窟里,就是个娇养的花瓶。
外头传得再是仙子,真论起手段、心性、天赋,与族中那些真正的天骄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喜欢,没办法。”辞雨摆出一副深情模样…
孤逢春也不便再多说,只得干笑一声:“那……好吧,祝你二人长长久久。”
其实修士之间,谈婚论嫁首先便是看利益,看前途,看对方能在自己道途中起到什么作用。
真因为一副皮囊便娶回家,在孤逢春这样的人看来,多少是有些可惜了。
“哈哈,无妨。”辞雨笑着摆摆手,转而道,“来,我给你讲讲斩七魄的捷径。”
“哦?”孤逢春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凑近了几分。
辞雨便将自己对魂魄一道的理解,拣了些能说的,细细讲给他听。
他修了魂牵梦萦后,对魂魄的认识早已远超同辈。
此时只略略点了几句,孤逢春便如醍醐灌顶,猛地拍了下大腿:“我竟没想到,斩七魄还能这样处理!一刀切?我悟了,我悟了!行舟,你这番话,胜我苦修三年!”
“自然还需丹药辅佐,也需提防心魔。”辞雨道。
“嗯嗯,这个我晓得。”孤逢春连连点头,再看向辞雨时,目光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甚至还夹杂着点别的东西。
辞雨瞥他一眼,调侃道:“逢春,别这样看我.我已是有妇之夫了。”
“咳咳!”孤逢春这才回神,脸皮一红,连忙正色道,“行舟,你这番指点,实在让我受益良多。这样吧,今天我给你接风,去古迹城!今晚如何?”
“今晚?”辞雨微微沉吟。
“走吧走吧,古迹城你还没去过吧?我带你好好转转。”孤逢春站起身来,满脸殷切。
辞雨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也行。”
他正好也想去看看古沧澜那边的情况,他害怕古沧澜已经被搜魂了!
若她当真被搜了魂,那他就得早做打算。
实在不行,今晚便离开遗仙窟。
古迹城,位于玄陨洲以北,规模与圣天古城是同一个级别。
它被遗仙窟、清玄道宫、扶摇天墉三大势力环抱,周围还有数以百计的小势力,不过大多都依附于这三家。
此城名为“古迹”,实则半点也不古旧,反倒是玄陨洲出了名的繁华之地。
街上灵灯如昼,画舫凌空,城中还悬浮着两座小型城镇,远远望去,像两盏飘在云上的仙灯。
辞雨发现,玄陨洲的修士们似乎格外热衷于往天上建东西,飞岛、浮阁、空中街市,比比皆是。
“仙肴楼,你应该听说过。”孤逢春兴致勃勃地介绍,“咱们去那儿吃。吃完了还能看戏,他们用灵法搭的台子,能演仙境异闻,一百灵石一场,可好看了。”
“行。”辞雨点头。
此时已近傍晚,日头西斜,将满城云气都染成了金红。
辞雨一出现在古迹城,便有不少修士认出他来。
三十一岁的元神境,又是五行神宗的少宗主,遗仙窟的女婿,随便哪个名头,都足够让人侧目。
刚到仙肴楼前,不巧,迎面便撞上三个人。
一男两女。
男的正是顾玄川,蓝袍依旧,风度不减。
他身旁立着个戴斗笠轻纱的女子,一身粉色长裙,身形窈窕。
辞雨只扫了一眼,便知那是古沧澜。
古沧澜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猛地一顿,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自己老公。
“顾玄川?你怎么在这?”孤逢春挑了挑眉,率先开口。
“逛街。”顾玄川蹙了蹙眉,目光在辞雨脸上一掠,又落回孤逢春身上。
“你就是逆行舟吧?久仰。”古沧澜身侧另一个女子倒是大方,上前一步,笑吟吟道。
这女子生得花颜月貌,五官动人,一身白裙,头戴金钗玉冠,通身气度不凡,正是古沧澜此前提过的顾清涵。
“嗯。”
辞雨只随意应了一声,便不再看他们,抬步往楼里走去。
孤逢春也跟了上去,经过那三人时,目光在中间那戴着斗笠的女子身上停了一瞬,只觉得这人气息遮得极严实,连他都看不透。
“我们要和行舟吃饭,今日就不同你们一道了。”孤逢春对顾玄川道。
“好的,请便。”顾玄川点头,神色平静。
三人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是躲过一劫。
辞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径直入了仙肴楼。
这仙肴楼的掌柜是个元神境圆满的中年男子,一听说逆公子来了,亲自迎到门口,满脸堆笑地将他引到了顶楼最豪华的一间雅阁。
听闻逆公子新婚,这顿饭,掌柜非要免了。辞雨推辞不过,便也受了。
孤逢春只道沾了光,“我真的是想请你的,行舟。”
“无妨。”
二人刚坐定,酒菜还未上齐,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谁?”孤逢春问。
“是我,行舟。”是古沧澜的声音。
“进来吧。”辞雨道。
门被推开,古沧澜一身水蓝色长裙,从门外走了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
她此时已摘了那斗笠,彻彻底底换了一身行头,姿色也确实惊为天人,无论何时看,皆是如此。
孤逢春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招呼道:“沧澜?你也来了,好久不见。”
古沧澜“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辞雨身上。
她抿了抿唇,迈着极小的步子,慢吞吞地挪到他面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辞雨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语气温和:“一起坐吧,沧澜,正好你来了。”
古沧澜轻声道:“我……我刚才就在你们后面,后来才跟上来的。”
她偷眼去看辞雨的表情,却只看到一张平静的笑脸。
辞雨淡然道:“怎么不早点跟上我呢?”
“人太多,走不动了。”
“来,坐。”辞雨示意身旁的椅子。
古沧澜拿出一个礼物,放在辞雨面前,这才坐下:“我…刚刚给你买的。”
“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