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背上的伤愈发疼了。
那药膏虽能暂缓,却似有灵性一般,涂抹之后不过一个时辰便会自行蒸腾殆尽,待那清凉退去,更为剧烈的痛感便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回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辞雨立在三楼书阁之中,手中捧着一册泛黄的旧书,额角冷汗涔涔,面色白得吓人,却仍是细心的一页页地翻着。
这些书册皆是古沧澜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在殿中的,多是一些族中长辈赠予的杂记、功法与手札。
其中关于遗仙窟的记载,与古苍旻所说大同小异,这偌大世家,乃是仙人在此留下的一脉,那位“仙祖”的尊讳已不可考,只知他在此开枝散叶,传下道统,其后人便以“遗仙”为号。
再多的记载便没有了,偶有一两本泛黄的手札上写着些只言片语,也都语焉不详。
倒是有一本《仙祭录》记得颇为详尽:
遗仙窟每十年,便有一场盛大的仙祭,为的是祭奠那位仙祖。
仙祭之上,三姓嫡脉皆需出席,由当代族长亲自主持,地点则在三族共同掌管的一处古祭坛。
除此之外,遗仙窟内还有三大秘地,分别由古、顾、孤三大家各自掌控。
又有一处禁地,就在遗仙窟核心范围之内,占地不大,却明晃晃地打上了一个“禁”字。
禁地,去了会死。
那地方名为“道枯山院”,坐落在遗仙窟后方一处四面环山的绝地之中。
手札上只有寥寥数语:昔有绝世大能在此枯坐五千年,欲破天关而登仙,后仙路断绝,道消身殒,其枯坐之地遂成禁地,入者十死无生。
辞雨将“道枯山院”四个字反复咀嚼,尤其是那个“山”字,如今他对这个字极敏感。
无伪村、山印、化人山术,凡与“山”沾上边的东西,在他这里都值得再看一眼。
又翻了几册,讲的便是遗仙窟的内外格局。
三大家明面上同气连枝,共尊古姓嫡脉为尊,暗地里却斗得厉害。
三大家各有神歧境老祖坐镇,且不止一位,可越是这样,越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别的宗门是因弱小而衰亡,遗仙窟却是因为太强,反倒将大把的精力耗在了三姓争权,下一任家主之位的暗流之中。
五天过去了。
辞雨背上的鞭伤总算有所好转,至少不再整夜整夜地疼得睡不着。
这一鞭子,他是真的记住了。
这遗仙窟,连惩戒人的鞭子都藏着道外的古怪。
这几天古沧澜每日都要出去一趟,有时是去城中,有时只说去给母亲请安。
辞雨只当不知,仍安安静静地待在殿内看书打坐,或是在三楼那方小阳台中吐纳养伤。
他心里清楚,初来乍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打量着他。
只有表现得人畜无害,才能待得长久。
古沧澜这几日确实去见了顾玄川。
只是二人也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最多不过拉一拉手,在无人处说几句话。
那日在孤峰上相拥之后,顾玄川便对她说得明白。
古沧澜已嫁作人妇,顾玄川自己虽心有不甘,却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于是二人每日只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笑,促进感情后,便各自散去。
古沧澜心里又酸又苦。
除此之外,古沧澜还问过了父亲,问过了古璇玑,甚至去求见了一位长居后山的祖父辈修士。
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除了仙法认定的拥有者,旁人绝无可能看到上面的字。
这册《吉人天相》既被誊抄下来,便说明那执笔之人会这本仙法,但他到底是谁,无人能知。
古沧澜听完,心里更沉了。
她本想借着家人的手摆脱辞雨的控制,如今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
这一日,古沧澜上了三楼,找到了正在阳台盘坐的辞雨。
她立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他的背影,才走上前去。
这几日她前思后想,越想越觉得不安。
她对辞雨几乎没有感情,更多的是一种混杂了恐惧与厌憎的复杂情绪。
可他们之间毕竟是夫妻之实,名正言顺,还有一系列的凭证,并且还是明媒正娶的她。
而她每日偷偷出去见顾玄川,虽未越界,却终究落了下乘。
若哪日被辞雨捅到父亲面前,不仅她要遭殃,顾玄川也得跟着陪葬,与其如此,还不如先做小伏低,把关系缓和下来。
“行……夫君,你……背上的伤好些了吗?”古沧澜上前几步,轻声问道。
辞雨缓缓睁眼,目光在远处云海上一掠,才道:“好多了。”
“那便好,你在这里,可还习惯?”她走到他面前,语气温软了几分。
辞雨淡淡一笑:“仙家圣地,岂有不喜之理。”
古沧澜轻轻舒了口气:“你习惯便好。二楼有修炼室,你可以在那里修行,那里的聚灵阵比外头强出数倍,能加快修炼速度。”
“嗯。”辞雨应了一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微微一笑,“沧澜,我在这里除了修行,也没什么别的事做。不知我能不能去修炼区转转?总闷在屋里,也不是个办法。这样你也有空做自己的事,不必总陪着我。”
古沧澜闻言,心里先是一喜,面上却还端着几分,道:“这……我去问问母亲,修炼区应该是可以去的。不过你的实力在同辈中已属顶尖,到了那边,你也没有好修炼的了。也不能再随便伤人了。”
“我知道了。你帮我问过爹娘,若他们允许后,我平日便去那边活动活动,指点一下族弟族妹。”辞雨点头。
“好,我这就去问。”古沧澜说这话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也是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摆脱他的由头。
她转身刚要下楼,却被辞雨拉住了手腕。
“沧澜,你会不会因为我对顾玄川出手,而不开心?”
她身子一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靠了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肩头,挤出一副温顺姿态,声音柔柔软软:“没有啊夫君……我,我爱你,我爱你的。”
辞雨伸手回抱住她,笑得温润:“沧澜,我也爱你。”
这一声说得极自然,这真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辞雨心中冷笑。
被绿了?呵。
这世界,两情相悦本就是笑话。
这些小儿女的心思,这一顶凡俗的帽子,根本不配上升到修行一途,更没资格在他心底占据半分。
古沧澜每日出去会谁,他懒得猜。他只要她乖乖的,别被她自己爹妈发现就好。
“你什么时候教我仙……”古沧澜刚起了个头,便被辞雨伸手按住了嘴唇。
辞雨低声道:“五行神宗的道法有些难,娘子,你只要乖乖的,不给我惹事,我自会教你。”
“好……好的。”古沧澜低下头。
“去吧。”辞雨松开怀抱,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古沧澜点点头,快步下了楼。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一脸喜色,将一个苍蓝色的身份牌递到辞雨面前:“夫…夫君,爹爹和娘都同意了。你可以去遗仙窟任何一座修炼区修行,这是你的身份牌。”
那身份牌通体苍蓝,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逆”字。
辞雨接过来,在掌心翻了一翻,嘴角微扬:“好。”
古沧澜又叮嘱道:“不过顾氏与孤氏的居住区,若无人邀请,你不要随意进去。还有,不能乱伤人,一切切磋点到为止。禁地及一些明令禁止的区域,不可擅闯。其余便没什么了。”
“我知道了。”辞雨颔首,将身份牌收入袖中。
古沧澜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明日我要去古迹城,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了,你好好玩。”辞雨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戒指,轻轻套在她手指上,“我给你一百万上品灵石。想买什么便买些什么。”
他现在手中共有三千八百七十二万上品灵石,是他用“我见万物”一枚一枚数过的。
到了他这个份上,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人物连灵石都懒得留。
什么法宝、兵刃、丹药,只要灵石能买到的东西,都是垃圾。
古沧澜一愣,下意识地推辞:“不了不了,我有……”话未说完,戒指已戴在了她手上。
她抿了抿唇,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摘下来。
“那今晚,可以陪我吗。”辞雨问。
“可以……我晚上又不会乱跑。你在这里修行,我平日也不敢扰你。”古沧澜连忙应下。
辞雨望着她,忽然笑了:“沧澜,你怎么越来越乖了,我总觉得,这不太像你。”
古沧澜心头一跳,目光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随即强撑着笑道:“那天……那天娘说我了。我也知道我以前被宠坏了,性子骄纵。可我现在毕竟已为人妇,更应该懂事一些。再说,我比你大四岁呢。”
古沧澜三十五岁,修行占去二十年,若论真正活过的年岁,也只十五春秋,心理年龄与心境并不是很高。
辞雨没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古沧澜靠在他身上,两人就这般立在顶楼的风中,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很久。
“不回屋里休息吗。”古沧澜轻声问。
“不了。”
他仍望着远处,心中想着修行区的事。
古沧澜也不再出声,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
一夜匆匆,二人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第二日,古沧澜早早出了门,往古迹城的方向去。
辞雨也走出居住区,向人多处去了。